南岭。
打谷场上的青石板被毒日头晒得烫脚,路边的狗吐着舌头,连叫唤一声都觉得费劲。
换作往年,这时候早该有神棍跳大神求雨,或者乡绅们为了抢口井水打得头破血流。
可现在,几百号人就那么大喇喇地横七竖八躺在“闲人亭”外的草坪上。
苏慕雪眯起眼,看着这帮平日里风里来雨里去的庄稼汉,此刻竟然一个个闭着眼,呼吸匀称得像是约好了要在南岭来一场大合唱。
空气中没有焦躁,只有一种被太阳晒透了的、淡淡的草木香。
她跨过一个正打呼噜的汉子,走到亭心那张石案前。
案上别无他物,只有一把破了一半、扇柄上还带着点茶垢色的旧蒲扇。
这是林修远在青玄宗杂役房落下的,苏慕雪不止一次想把它扔了,可每次一碰到那粗糙的竹柄,都能想起那家伙靠在歪脖子树下、把扇子盖在脸上装死的德行。
“总督大人,真不请几个施雨的术士?”身后的随从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地缝都能塞进拳头了。”
苏慕雪没回头,指尖摩挲着扇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困”字。
那种略带毛刺的触感让她心底的烦躁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请什么术士?”她拿起蒲扇,随手将其扇面朝天,轻飘飘地搁在案头上,“那懒鬼要是想醒,这太阳晒不着他。他要是想接着睡,咱们就替他躺着。”
她说罢,竟也毫无形象地撩起官袍一角,就在石案边的长凳上侧身卧下,支着脑袋阖上了眼。
这是一种极其荒诞的逻辑:整个南岭的核心权力者,在面对毁灭性旱灾时,选择带头补觉。
然而,奇迹就在这种极致的安宁中发了芽。
当亿万百姓不再为了生计而焦虑嘶吼,当天地的律动不再被混乱的祈求干扰,一种名为“共振”的东西悄然成型。
苏慕雪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一种声音。
不是雷鸣,而是像亿万人同时舒了一口长气的回响。
原本焦灼的地脉在感知到这种“不争”的意志后,竟像个被安抚好的孩子,开始自行从深层汲取水气。
三日后,天空没有乌云滚滚,只是淡淡地抹上了一层灰蒙蒙的倦色。
细如牛毛的甘霖无声洒落,打在干枯的红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慕雪睁开眼,任由凉丝丝的水珠落在鼻尖。
她看着那把在雨中依旧纹丝不动的破扇子,抚扇低语:“原来不是你在护我们……是我们护着你不想醒的梦啊。”
与此同时,中州观星台。
楚清歌的长发被高空的烈风吹得散乱。
她那双能洞察天机的眸子里,正映着北斗第七星那贼心不死的微芒。
“还没死心?”她冷哼一声。
那星芒的跳动极有规律,仿佛是某种域外的频率,正试图顺着神识的裂隙,给深眠中的林修远发出一声刺耳的“闹铃”。
往常,楚清歌会动用九域静默令,以强权镇压噪音。
但现在,她换了种玩法。
她修长的手指在身前的录梦竹筒上轻轻一拨。
刹那间,一股微弱却绵密的光影从竹筒中喷薄而出,像一张温柔的幕布,铺满了中州的上空。
画面中,没有波澜壮阔的战争,没有气吞山河的功法。
只有一个农夫躺在田埂上,对着晚霞嘿嘿傻笑,算计着今年的收成够不够多买两斤黄酒;一个书生倚在窗边打盹,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梦里全是飞上云端的;还有一个老妪在摇晃的灯影里,抱着小孙儿哼着变了调的眠歌。
这些琐碎、无用、甚至带着点市井酸腐气的梦境片段,编织成了一道厚厚的“倦意长河”。
那欲动的星芒一头扎进这长河里,就像是火苗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雪堆,甚至连个烟儿都没冒出来,就被那亿万凡人的温情生活给同化、熄灭。
“所谓救世,若是把救世主累死了,那这世道救来何用?”楚清歌收起竹筒,看着归于平静的星空,眼角那抹因熬夜而生的血丝似乎也淡了不少,“你们以为唤醒英雄是救世?可这世间,早已不愿再被英雄拯救了。”
这种“不愿醒”的气候,甚至蔓延到了杀伐最盛的北境。
风沙狂卷的荒原上,一支残魔余党正围着那座早已崩塌的荒天祭坛,神情癫狂。
为首的魔修祭出了一根漆黑的引魂香,那香味辛辣刺鼻,正是为了穿透重重梦境,强行唤醒大帝的神魂。
只要林修远在那一刻惊醒,天元珠的防御必然会出现刹那的真空。
“醒来吧!前世的大帝!”魔修凄厉地嘶吼,试图撕开虚空。
夜无月就立在百丈开外的一株枯木后。
她今天没带那柄杀人如麻的冷月刀,只是带了一百名披着斗篷、气息近乎虚无的“梦行者”。
“将军,杀过去吗?”部下低声询问。
“杀什么杀,多累。”夜无月从兜里掏出一枚干涩的野果丢进嘴里,眼神冷冽,“既然他们想进林修远的梦,那就让他们进去,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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