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从地心深处透出来的律动,起初微弱得像是一只刚破壳的小兽在挠动。
林修远的意识此时正四仰八叉地摊在天元珠最核心的那团混沌里。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滴落进大海的墨水,散得漫无边际,偏偏又跟九域这块“大抹布”黏在了一起。
这一夜,南岭百村罕见地没有传出任何牛羊的惊叫或半夜的喧嚣。
许是被那种“爱咋咋地”的懒道气息浸润透了,数万百姓几乎在同一时间陷入了深眠。
这种成规模、有组织的入睡,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共振。
千万人的心跳与梦息汇聚成潮,竟反向冲进了地下灵脉,将几处堵了百年的“枯泉眼”给生生憋通了。
呼——吸——
地脉深处,清冽的灵泉顺着裂缝汩汩而出,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林修远在梦里翻了个身,神识掠过那些如蛛网般的脉络。
烦死了,睡得这么香,搞得我这混沌核心都跟着跳迪斯科。
他本想继续装死,可那股汇聚了众生安眠之力的脉动,像是一双温热的小手,不停地在揉搓他那颗缩成一团的混沌核心,竟硬生生搓出了一丝苏醒的机缘。
既然你们不让我彻底消失,那就干脆再偷点懒。
林修远嘟囔着,顺手将一缕神识化作了一记悠长的“鼾声波”,顺着地心的引力,像推雪球一样,轻轻地推了一把那股乱窜的灵流。
原本正朝南岭大海奔涌的灵水,被这一“鼾”带偏了道,悄无声息地转向北行,钻进了那片被魔气熏透、干裂得能塞进巴掌的北域焦土。
次日一早,北域的农户推开房门,眼珠子差点掉进土缝里。
那片原本连仙人掌都嫌弃的荒地,竟然泛起了潮气,大片大片的湿痕蜿蜒分布,从高处看,活脱脱像是一个巨大的掌纹按在了大地上。
地……自己醒了?
此时的南岭,苏慕雪正踩在湿漉漉的青石堤坝上,巡视着新修的渠网。
她突然停住脚步,盯着水面上那一圈圈古怪的涟漪。
那波纹既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鱼跃的,而是以一种恒定的、缓慢的节奏,一涨一缩。
她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水面,一股微麻的触感顺着神经直接撞进脑门。
这律动……
苏慕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猛然想起那年在青玄宗后山,林修远躺在那把随时会散架的竹床上,打呼噜的声音就是这个频率。
那时候,屋檐下的滴水声总会跟着他的呼噜声忽大忽小,连带着药谷里的早梅都像是被催了命一样,提前三天开了满山坡。
“取九段空心竹节来,快!”
苏慕雪没解释,她亲手将竹节用老藤串联,一头扎进渠水,一头抵住耳畔。
这种被称为“听脉阵”的土法子,在灵力干扰下本该只能听到杂音。
可此时,竹管里传出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一种让人想立刻躺下的惫懒感。
那频率,与记忆里的鼾声重合得严丝合缝。
原来你没躲在哪个角落,你是把自己活成了这片土地的呼吸啊。
苏慕雪轻抚着冰凉的竹节,眼眶微热,嘴角却扬起一抹混杂着心安的笑意。
中州的一处村野,楚清歌也没合眼。
她枕着冰凉的地砖,感受着那股从地心传来的微颤。
那节奏舒缓得像是眠者的胸膛在起伏。
林修远当年在典籍里随手画的鬼符,她现在才读懂:真正的静,不是没动静,而是能听见万物都在安睡。
她翻身坐起,取来一盏快燃尽的旧油灯,拨开灯芯,将粘稠的灯油一点点滴入墙角的石缝里。
说来也怪,那灯油并未渗入土里,而是随着地脉的颤动,在石缝表面明灭起伏。
油光流转间,竟依稀勾勒出一张侧脸的轮廓——那是林修远半梦半醒时,最爱露出的那副“别吵我”的表情。
“果然如此。”
楚清歌吹灭了火苗,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既然大地有了心跳,那这九域的规矩,怕是得按睡着的人来定了。
而在北域那片长偏了的“守梦竹林”里,夜无月正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惑。
那些新出的紫竹,每一株都歪歪扭扭地朝南倾斜,竹节上的晨露滑落时,在那层薄霜上划出的轨迹,竟然跟林修远当年在柴房门口扫地时的步幅一模一样。
懒散,却偏偏避开了所有的障碍。
几名巡夜的“守梦人”刚想上前汇报,就被夜无月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传令下去,方圆十里设为‘静行区’。以后这片林子,谁敢大声喘气,就去后山挑粪。”
三日后的子时,一名胆大的守夜人连滚带爬地跑到夜无月面前,手里捧着一块被露水浸湿的竹皮。
竹皮上,露珠落地成阵,拼出了三个残缺不全、歪歪扭扭的字迹:
【别……查……我。】
那字迹里透出的嫌弃感,隔着几里地都能闻到。
夜无月立在林边,看着那些无风自动、像是在挠痒痒的竹叶,轻声自语:“你不让我们守,可我们……不想当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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