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皇城的午后,阳光穿过那一层层厚实的、散发着淡淡竹香的云层,落在大地上时,已经褪去了燥热,变得像刚晒好的棉被一样软和。
林修远横躺在“懒云”大陆的正中央,那张由极品温玉和翠岚竹编成的硕大竹床上。
他微微眯着眼,视野里是半透明的虚空,而神识却像是一张铺开的巨型蛛网,懒洋洋地覆盖了整个中州。
他能感觉到苏慕雪那丫头正憋着一股子火气往城里冲。
那雷厉风行的步法,震得地脉在他脑后一跳一跳的,活像个坏掉的闹钟。
哎,年轻人,火力就是旺。
林修远换了个舒服的侧卧姿势,神识随之“看”到了皇城大殿前的奇景。
原本该是金戈铁马、威严肃穆的朝堂,此时却像是个大型露天大通铺。
百官们没一个站着的,全在那儿跪坐……哦不,干脆是瘫坐在御阶上。
这些平日里为了一个铜子儿的税收都能吵成斗鸡的老爷子们,现在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那呼噜声此起彼伏,愣是把皇帝的咆哮给盖了过去。
林修远甚至能“嗅”到皇帝身上传来的那种名为“愤怒”的焦糊味儿。
那位九五之尊正拎着天子剑,脸黑得像锅底,作势要砍了这帮消极怠工的臣子,却被白发苍苍的太傅死死抱住了大腿。
老太傅那声音颤巍巍的,却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淡然:“陛下……砍不得啊!老臣昨夜梦见先祖,他说这天下折腾了这么多年,早就‘肾虚’了。唯有‘不动者昌,不争者存’,这觉啊,它是命,得补!”
林修远听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老头,倒是会给他这“懒道”找补。
苏慕雪这会儿正站在宫门口,冷眼瞧着这一幕。
她压根没理会皇帝的诏令,反而转过头,看向了“懒云”投射下来的巨大竹影。
在那阴凉处,林修远“看”到一个瘫痪了三十年的老头,本该萎缩的双腿竟然在轻微颤抖。
那老头梦呓般嘟囔着:“地……地脉在托着我走……”然后,他在苏慕雪见鬼一样的目光中,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颤颤巍巍却又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林修远心里嘟囔了一句:这地脉也是个势利眼,见我躺得平,它也跟着躺。
它一躺,这山川河岳的力气就没处使,只能顺手帮这老头托一把。
还没等他多感慨几句,脑子里又传来了另一股“波频”。
那是楚清歌。
那姑娘此时正蹲在大静府的密室里,对着一堆《命册残卷》死磕。
林修远能感应到她指尖传来的那股紧绷感。
在他的视野里,那是无数根闪烁着病态赤红光芒的“宿命锁链”,死死地扣在九域黎民的命格上。
这玩意儿叫“勤勉之心”的诅咒,一旦被标上,这辈子就成了天道的电池,不干到精尽人亡不算完。
楚清歌这小妞儿显然是想用“眠政”去硬刚,可那是跟天道签的合同,哪能说毁就毁?
林修远实在受不了那股子焦虑味儿,忍不住在梦里给她传了个音,语气懒散得像是在吐泡泡:“清歌啊……算盘打得太响,吵着我睡觉了。你忘了?这天道就是个老板,你越想辞职它越扣你奖金。你得让它觉得……是它自己想放假的。”
楚清歌的身影在神识里猛地一僵,随后林修远就发现那小妞儿眼里冒出了贼光。
她不改合同了,她直接在那《命册》的空白页里,用他那一丝“静气”当墨水,在那儿画竹影。
只要在那些要命的命条中间,悄悄塞进几段“强制午休”,这合同的逻辑不就崩了吗?
林修远正觉得有趣,西荒那边又传来了林半夏和夜无月的动静。
他“闻”到了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一种说不出的“解脱感”。
那是那些守了一辈子的残魂,终于敢在林半夏的安眠香里,把手里攥得变了形的长枪给扔了。
夜无月那原本冷硬如刀的杀气,也像是在温水里泡开了一样。
她把那面代表着“战斗到底”的令旗往土里一插,干脆宣布那儿成了“归眠乡”。
那一刻,林修远觉得浑身舒坦。
像是原本紧绷的皮筋,一截截全断了,换成了松松垮垮的绸缎。
就连那个被“宿命锁链”缠得死死的少女,也在林半夏一段没头没脑的日常故事里,打着小呼噜睡着了。
她一睡,那天道原本气势汹汹要劈下来的雷劫,居然在半空打了个转,又憋了回去。
这就对了嘛。
林修远心想:天道也怕吵醒一个不想起床的人,因为那种怨气,连圣人都怕。
可就在他打算翻个身,彻底进入深层睡眠时,袖子里那枚“勤勉种子”突然暴走。
一抹深邃得近乎邪异的暗紫色黑光,从他袖口喷薄而出,迅速在虚空中编织成了一道漆黑的命线。
那线尖锐无比,带着一种“你不努力我就弄死你”的偏执,直刺林修远的神识核心。
那是“终劫之命”,是这个世界最后一点试图对抗“慵懒”的疯狂挣扎。
林修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正睡得香,突然有个蚊子在耳边嗡嗡。
你甚至懒得睁眼去拍它,只想用鼻息把它吹走。
“呵……定命?”
他轻轻打了个哈欠。
这一声哈欠,在九域生灵的梦境里化作了一场和煦的微风。
那道漆黑的命线触碰到这股风的瞬间,就像是滚雪球遇上了岩浆,瞬间瓦解,崩散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梦幻碎片。
而在这些碎片的交织中心,在那片“懒云”大陆的尽头,一座由亿万人的美好愿景、那些农夫的丰收梦、书生的金榜梦、老兵的归家梦所构筑而成的巨塔,正一点点从虚无中凝实。
那是“梦枢塔”。
林修远砸吧砸吧嘴,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塔建得挺高,也不知道顶层有没有太阳,晒着肯定更舒坦……
就在这时,他隐约感觉到苏慕雪在南岭那边,又折腾起了一些新的动静。
似乎是在一个叫做“梦绩阁”的地方,有人从昨晚那个“地脉走路”的梦里,悟出了点不得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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