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依站在凝晖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半,眼神穿过面前那片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玻璃幕墙望出去,视野里是整个新商阳城铺展开来的轮廓——那些高低错落的建筑物在黄昏的光线中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交错在一起的街道像一张灰蓝色的网一样从脚下蔓延到天边,远处几座塔楼的顶端还亮着零星的光点,但是那种光亮和几天前比起来明显稀疏了不少,像是整座城市在一场看不见的动荡之后正在缓慢地熄灭下去。
她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大多是安定的,那时候她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属于哪里、下一步该往哪走,可现在那些东西全部像退潮一样从她脚下抽走了,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这一大片玻璃前面望着底下那片她越来越看不懂的城市,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种滋味不是纯粹的悲伤也不是单纯的恐惧,更像是一个人走夜路走了一半突然发现前后都没有灯了,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条路来的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才能看到下一盏光。
她在心里反复回放着同分异构当初紧急拉她入伙的那个场景,那时候对方找上她的时候语气很急,话也说得不完整,只是反复强调有大事要发生了需要她来坐镇某条线,她被那种紧迫感裹着没有细想就点了头,但此刻站在凝晖台这面冰冷的玻璃幕墙前面,她终于开始真正地琢磨同分异构做这个决定时心里到底是怎么盘算的。
是不是早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对方就已经预料到了新商阳城会变成眼下这副模样,预料到了会有入侵的人过来,预料到了兰螓儿她们会躺在病床上失去意识,预料到了整座城会陷入现在这种说乱不乱说安宁也远远谈不上安宁的悬空状态,而她从一开始被拉进来的角色是不是就是,像一个放在保险柜里的备用钥匙一样平时用不上但真到了所有人都倒下了的时候至少还有她能站在这间凝晖台里能喘着气能看出去。
可是这种东西自己也需要一个方向才能发挥作用,她现在站是站在这里了,但她下一步该往哪走、该做什么、该从哪里先着手,她一点头绪都没有,那些原本坐在决策位置上的人现在要么躺进了病房要么消失在了某条街巷的深处,她一个人握着这把钥匙却不知道该开哪扇门。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面上,窗外的城市在她的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昏黄的色块,她想着自己的孩子在另一个地方等着她回去,想着自己一天不回去那边就一天没有人照顾,想着时间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但她站在这里什么都没能往前推一步,这种分身乏术的困顿像一根越绞越紧的绳子缠在她身上。
她越想挣开就收得越紧,她抬起手揉了一下眉心试图把那根绳子从脑子里推走,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睛望出去,发现落日的余晖已经把整座新商阳城的屋顶染成了暗红色和深紫色交织的层次,那颜色从近处的楼房一格一格地往远处铺过去一直铺到她看不清的那道天际线上,可那些屋顶下面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走动、多少人在喘息、多少人像她一样站在某扇窗前看着同一片天空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她估算不出来。
不过她也注意到了一件事,这几天以来那一伙入侵新商阳城的人似乎再也没有搞出什么新的动静来,没有新的袭击出现,没有新的控制区域被宣布,没有新的混乱从城区的任何一个角落燃起来,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些人是不是已经撤出去了,或者在某场她不知道的对抗中全部死掉了。
毕竟兰螓儿她们当时躺进病房之后城里有一段短暂的彻底失序期,那时候街上的警备无人机数量锐减,通讯网络也曾经中断过好几个小时,如果那些入侵者当中有人在那个空档里撤走了她根本不可能追踪到他们的去向,如果他们因为某种内部分歧或者外部打击而放弃了这片阵地同样也不会有人通知她,她只能站在凝晖台里面看着底下的城市自己判断那种沉默意味着好转还是意味着更坏的东西正在表面之下慢慢发酵。
而事实上秦螟褚他们的处境此刻确实远远谈不上这两个字。
当初他们按照预想的那样从多个方向同时切入新商阳城的防线,利用人群密集的区域做掩护迫使警备无人机无法开火,再用某种联合性的力量在广场上一次性控制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那种控制带来的局面一度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整座城市的命脉,可他们忽略了——或者说他们在情报获取环节根本没有得到足够充分的信息——城里早有某种预防性的防御机制在暗中运行着,那种被称为基因炸弹的东西在被触发之后以极快的速度在城中扩散开来,那种炸弹的作用方式不是爆炸也不是释放毒素,而是从基因层面纳米级别地嵌入那些指定目标的身体组织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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