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寻常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顿,杯沿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说的是实话,北疆有小徒弟,有小徒弟的家人,那就是他的家人,还有机械厂一众领导和下属,都是他割舍不了的牵挂。
再就是,如今的世道,京市人心浮动,可没有北疆安稳。
他真要不知死活的回来,估计第二天就被人举报,再打回原形,多尴尬啊!
当然,他这也是最坏的打算。
但无论如何,他也没想过要回来,他这把老骨头,再熬十年也该退休了,到时候安安稳稳给小霜带孩子,想想就惬意。
“唉~~”戚咏思无奈叹口气。
宋寻常会这样说,她却并不意外。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蓝布棉衣的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里,却丝毫不减她身上那股从容的书卷气:
“铁石心肠啊,你就不想我?”
纵使宋寻常向来老持稳重,也差点因这话皲裂,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飘着的雪粒子,声音却不自觉放软:“多大的人了,说话还是没轻没重。”
“土都埋脖子的人,我管那么多干嘛?”
“老宋,我听说郭琴不但二嫁,还走了。
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个老伴?”
这话只差明说:看我!看我!看看我!
宋寻常假装听不懂,端起搪瓷锅继续喝茶。
戚咏思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像被阳光晒暖的褶皱纸,“当年你为了追我,连研究所的调令都敢拒,现在倒学会躲避了?”
“没想到啊,你胆子变小了!”
“你该知道,老娘我为何一直单身?是我没人要?不,追我的人可以绕家属院两圈。”
“是我家庭成分不好?不,我家三代工人家庭,祖辈清清白白。”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心里有人。”
“我一直在等个人。”
宋寻常突然沉默了。
戚咏思也变得伤感起来,甚至不动声色的抹去眼角的泪。
“当年我们明明马上要结婚,你却突然娶了郭琴,宋寻常,这笔账,老娘今天一定要讨回来。”
宋寻常的喉结动了动,不知道如何说。
他也知道他对不起她。
可当年的事,也非他所愿。
老太太搞的鬼,让他不得不娶郭琴。
他也是受害者!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夏天,戚咏思抱着一摞图纸追在他身后,说“宋寻常,你给我说清楚”,而他却因为母亲的以死相逼,郭琴的眼泪,硬生生把脚步迈得更急。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
“宋寻常,我再问你一遍,如果、如果我初心不变,还想跟你在一起,为此可以申请援疆,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林霜不知道师父有情况,见到周岩回来,身后却没有师父,着急地问询起师父去哪了。
周岩却是摇头,他们今日是分开的。
宋总工说是要去见朋友,不让跟。
他自己则是去商店买礼物,来京一趟,总得给老家的亲人买些礼物带回去。
问不出所以然,林霜就焦急地在院外等。
期间又遇上沈小枫打篮球。
“你又来这边打,仔细打到人。去,去篮球场打去。”
沈小枫理直气壮地说林霜冤枉他,“我可没打,我就是来找你的。”
“我看见你跟他们传球了。”林霜抬了下下颌,示意他看五十米外的梧桐树后,那里藏着三个小伙伴呢。
被抓包,沈小枫也不尴尬,“嘿嘿”的抓挠了下后脑勺,“那个,姐姐,我就是想问你,我爸怎样?”
林霜觉得这话莫名其妙,“你爸咋样你自己晓得,问我一个外人不合适吧?”
沈小枫却不死心地继续,“姐姐,我告诉你,我爸可好了,人厉害,钱多人傻,你别看着他壮得吓人,可那才有安全感不是?”
如果在平时,林霜早听出不对劲了。
可现在她担心师父呢,京市不比乌城,老头子出去转一圈,半城的人知晓他,敬着他,可在这边,似乎……唉,总之,危险!
“所以呢?”
“姐姐,我观你面相,跟我家有缘,命中注定要当我妈妈。”
林霜还没反应过来时,沈小枫已经被一只大手提溜住衣领,来人正是沈舟,面色有些赧然,“对、对不起,林同志,他不懂事,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林霜:“……没关系,我家双胞胎再长长估计也会这么天真调皮。”
这个插曲没在林霜心里留下痕迹。
反倒是心没那么焦躁了,回了屋里。
周岩泡了茶,顺手给她倒了一碗,“姜茶,来,喝点暖暖身子。”
林霜:“……”还以为他在泡茶,感情是在煮姜茶。
“早知道你费劲巴拉煮这个东西,我给你啊,冲泡就行。”
周岩毫不客气地伸手要,林霜就回房间取来给他。
周岩美滋滋的装起。
开玩笑,小林工出品,必属精品。
师父很快也回来,但面色有些冷,林霜和周岩都面面相觑,猜不透老头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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