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夫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胡大夫正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陈大夫没有多话,直接走到陆沉榻边,探了探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他呼出的气息。
然后他站起身,对林玉婉说:
“用雄黄。”
胡大夫脸色煞白。
陈大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胡兄,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看这脉象——热入营血,毒陷心包,再不用猛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胡大夫嘴唇哆嗦:“可雄黄……”
“一钱。”
胡大夫差点跳起来:“一钱?!那是要命的剂量!”
陈大夫摇头:“寻常病人,一钱当然要命。但陆将军是什么人?他是北境来的武将,常年习武,气血比寻常人旺得多。之前半钱无效,就是因为药力不够,压不住他体内的毒。”
“现在毒已入心,半钱不行,就得用一钱。”
他顿了顿。
“胡兄,你行医三十年,见过几个烧成这样还能撑四天的人?”
胡大夫愣住了。
陈大夫说:“他撑得住,不是因为命硬,是因为他底子厚。可底子再厚,也有耗尽的时候。再不用药,就来不及了。”
胡大夫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抖。
他知道陈大夫说得对。
可他真的不敢开这个口。
林玉婉忽然开口。
“用。”
陈大夫看向她。
林玉婉没有看他。
她只是看着榻上那个烧得人事不知的人。
“用雄黄。一钱。”
她说。
“若有事,我担着。”
陈大夫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到案边,提笔写方子。
胡大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像刀刻在心上。
写完,陈大夫放下笔,对方子吹了吹墨。
“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灌下去。”
家丁接过方子,快步跑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陆沉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
林玉婉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条已经被体温烫热的帕子,浸进冷水里,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一遍,又一遍。
城外,隔离营地。
林清玄站在帐篷外,望着江都城的方向。
然后他写了一封信,交给进城的人带去。
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随众方丈去栖霞山超度亡魂,保重!”
没有解释。
没有安慰。
他知道她会懂。
他转过身,对帐篷里的柳运云说:
“明日一早,去感应寺接那些僧人。”
柳运云点了点头。
林清玄又望向江都城。
夜色很浓,只有城北那个方向,还亮着一点光。
祠堂里,药煎好了。
家丁端着药碗进来,热气腾腾,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林玉婉接过药碗,低头看了一眼那浓黑的汤汁。
她不知道这一碗喝下去,会怎样。
也许烧退。
也许……
她不敢想。
她只是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伸手,轻轻托起陆沉的头。
他的后颈滚烫,烫得她手指微微一颤。
她没有缩手。
她把药碗端起来,凑到他唇边。
“陆沉。”
她喊他。
他当然听不见。
她慢慢把药汁喂进他嘴里。
汤汁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洇湿了枕头。
她用袖子擦掉,继续喂。
一碗药,喂了一刻钟。
喂完,她重新拿起那条帕子,浸进冷水里,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窗外,夜色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的呼吸忽然变了。
不再是急促的、拉风箱似的声音。
而是缓了下来。
林玉婉低头看着他。
他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点点。
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然后她垂下眼帘。
“陆沉,你好了,我带去堂嫂的甜点店吃你喜欢的甜食,比豆花还好吃。”林玉婉说。
陆沉也许是烧退了,听到林玉婉的声音。
他用手拉了拉林玉婉的衣角,表示他听见了。
林玉婉没再说话。
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陆沉应该是没事了。
天亮的时候,陆沉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胡大夫把手指搭在他腕上,探了又探。
翻了三次眼皮,又凑近闻了闻他呼出的气息。
“竟真的……退下来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敢相信。
旁边的小徒弟也愣了:“师父,陆将军这……”
胡大夫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个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人,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糊了的药。
一钱雄黄。
他行医三十年,从没用过这个剂量。
不是不知道这味药能解毒,是太知道它的毒了。
雄黄这东西,用好了是救命仙丹,用差了就是催命毒药。
半钱是医书上明载的极限,一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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