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俊高举着那盏只透出昏黄光晕的油灯，侧着身子，如同即将挤过一道狭窄缝隙般，小心翼翼地挪进了舵楼那黑洞洞的入口。
刚一踏入，一股比外面甲板上浓烈数倍的陈腐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不仅仅是木头朽烂的味道，还混杂着某种……有机物彻底腐败后留下的甜腻与腥膻交织的味道。
陆俊警惕地抽了抽鼻子，常年沙场生涯让他对某些气味异常敏感。
这味道有点像战场上尸体堆积多日后的恶臭，但是这里的更干、更陈旧！
“奶奶的，有死人的味儿？”
他不敢怠慢，将手中的油灯稍稍举高，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身前几步的黑暗。
目光所及，舵楼内部的情况比外面甲板的破败残骸要完整一些。
虽然同样积满了厚厚的的灰尘与絮状腐殖物，但至少大体的结构还在。
陆俊稍微松了口气，目前看起来好像并没有立即扑上来的怪物。
他正想再往里走几步仔细查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船舵的方向。
就在昏黄的光晕边缘，触及船舵下方那片格外浓重的阴影时，他的动作停住了，甚至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都凝固了。
他看到了一个轮廓。
一个……坐在那里，倚靠着船舵基座的，人形的轮廓。
陆俊浑身的寒毛在这一刻全部炸起！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握着油灯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带那昏黄的光圈也在墙壁上疯狂晃动，将那些影子拉扯成张牙舞爪的鬼魅。
“妈……妈呀！真有鬼呀！”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油灯朝那轮廓的方向一扔，便猛地转过身，像一头受惊的野牛，慌不择路地朝着入口的光亮处冲去！
沉重的军靴踩在积灰的地板上，扬起一大股灰黑色的尘雾，将他逃跑的背影都笼罩得有些模糊。
“怎么样了陆将军？我可以进来了吗？”
林晚焦急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她一直在外面侧耳倾听，只听到陆俊进去后短暂的寂静，然后就是那声变了调的惊叫和急促的脚步声。
话音刚落，陆俊的身影就带着一股灰土旋风，“呼”地一下从门里撞了出来，差点和林晚撞个满怀。
他脸色煞白，即使隔着口罩，也能看到他那双虎目里的惊恐。
“林神女！快！快跑！”
他一把抓住林晚的胳膊，力道大得让林晚皱眉，声音还在发抖：
“俺真不骗你，里面……里面真有鬼！就坐在那儿！冲着俺！吓死老子了！”
林晚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心中也是猛地一紧。
但看到陆俊这副魂不附体的样子，她又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用力甩脱陆俊的手，反手一把抓住他的前襟，阻止他继续往船舷边跑。
“陆将军！冷静点！切莫自乱阵脚！”
陆俊被她扯住，奔跑的势头一滞，喘着粗气停下来，但眼中的恐惧未消，只是茫然又急切地看着林晚。
林晚松开手，拍了拍他宽阔厚实的后背，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陆将军，平时看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想到胆子这么小？”
“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鬼怪？不过是人们对自己不理解的事物产生的恐惧想象，或者是特殊的自然现象、心理作用！”
她深吸一口气，口罩下的表情变得肃然：
“你在这里呆着，稳住神！本姑娘进去瞅瞅，看看到底是什么‘鬼’，能把我们陆大将军吓成这样！”
说完，不等陆俊反应，林晚已经转过身，面朝着那幽深黑暗的舵楼入口，迈步走了进去。
踏入舵楼的瞬间，那股混合着腐朽与陈尸的气味更加清晰地涌来。
林晚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目光迅速扫过内部。
光线很暗，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些许幽绿天光，以及前方不远处被陆俊扔在地上的油灯。
她小心地踱着步子，尽量不扬起太多灰尘，先弯腰捡起了那盏油灯，然后，她将油灯举高，朝着记忆中陆俊刚才手指的大致方向，缓缓照了过去。
“呀——！”
饶是林晚做足了心理准备，当那光圈完整地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尤其是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扭曲狰狞的面孔，她还是忍不住地惊呼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连退了好几步，后背差点撞到门框，握着油灯的手也一阵发颤。
那轮廓太具冲击力了。
一个人，就那样静静地保持着坐姿，存在于这死寂了数百年的空间内。
“俺老陆没骗你吧！是不是！是不是有鬼！”
林晚没有回头，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冰凉的空气透过口罩进入肺部，才稍微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
恐惧源于未知，而破除未知最好的方法，就是靠近、观察、理解。
她再次举起油灯，这次，手稳了许多。
她向前走了两步，让光线更充分地笼罩那个“人”，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
那确实是一具人类的遗骸，或者说，是遗骸残留的形态。
死者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得无法辨认，只剩下一些与灰尘和腐朽物黏在一起的褴褛碎片，勉强附着在肢体上。
尸骸整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又像是被某种强烈的化学物质长期侵蚀所致。
许多部位的软组织早已消失，露出下面同样呈深色的骨骼，尤其是面部和胸腔。
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的姿态。
它背靠着船舵的基座，头微微歪向一侧，空洞的眼眶似乎仍“望”着前方某处。
而那双同样焦黑的手，却异常固执地握着前方的船舵，指骨甚至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扣紧的弧度，仿佛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未曾放弃掌控这艘船的方向。
这不是一具随意倒毙的尸体。
这是一个船长，在绝望或执着中，与他的船，一同死去的最后姿态。
“不是鬼……”
林晚低声自语，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凉与肃然起敬的复杂情绪。
她转过身，对着门口那个只探进半个脑袋的陆俊提高了声音，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陆将军，你快进来吧！这里有重要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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