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非一人之私产!若无万民耕作织造,何来仓廪充实?
若无士卒戍边浴血,何来江山稳固?若无匠人营建百工,何来亭台楼阁、金銮玉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水榭的楠木立柱似乎都在嗡鸣:
“这煌煌盛世,这锦绣河山,从来就不是什么天子与士大夫凭空变出来的!是无数如草芥般的凡夫俗子,一代代,用血汗,用性命,在泥土里刨食,在烈日下挥锄,在寒风中戍守,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他们,才是托起这天下的真正基石!他们流的血,才是这江山不改的底色!”
青袍老者脸上的怒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引经据典的滔滔气势,被陈九这挟裹着临江血泪、源自儒家经典本身的反诘,硬生生打断。
“基石?”老者眼中精光暴闪,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像冰,
“荒谬!凡夫俗子,浑浑噩噩,只知眼前温饱,不识大义,不明教化!若无圣王立极,贤臣辅佐,制定礼乐法度,导其向善,束其野性,这天下早已是弱肉强食、人相食的修罗场!此乃天道伦常,万古不易!尔以临江惨事攻讦天道,岂非因噎废食?若无秩序,死伤更巨!此乃小仁小义,不识大体!”
他袍袖猛地一挥,指向案上那幅《礼记》卷轴,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金光锁链,带着森严的秩序之力,再次向陈九缠绕而来,试图将他那“凡俗非草芥”的狂悖之言彻底锁死!
“天道伦常?万古不易?”
陈九迎着那无形的秩序锁链,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再次踏前一步!
“好一个万古不易!”他嘶声厉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血的刀锋,
“那我问你!千年前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百年前铁器初兴,田亩渐广;及至前朝永兴,水车翻车遍布江南,织机一日可出十匹!此乃何力推动?是天子忽然英明?是士大夫陡然开悟?”
他猛地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水榭外无边的泽国,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冰冷力量:
“是工具!是技艺!是凡俗百姓在求生、在劳作中一点点摸索改进出来的器与术!是这些器与术,让荒野变良田,让丝麻成锦绣,让黎民得以果腹御寒,让仓廪得以渐丰!仓廪实,而后知礼节!人口增,文明方能演进!此乃根基!”
陈九喘息着,眼中的火焰几乎要焚烧殆尽这水榭的穹顶:
“临江血案,根源何在?非天灾,乃人祸!是门阀蠹虫为私利掘堤,是仙门为私欲血祭,是旧有法度纲常失效,无法约束这些蠹虫,反而成了他们盘剥黎庶、敲骨吸髓的护身符!是旧有的秩序,这万古不易的天道伦常,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庇护不了托起它的基石,反而成了吸食民髓、最终酿成滔天惨剧的帮凶!”
“这不是小仁小义!”
他斩钉截铁,声音嘶哑却字字千钧,
“这是器变推动道移!是旧有的舟,已承载不了新生的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临江十万冤魂的血,便是这旧舟将覆、新水滔天的第一声警钟!无视这警钟,死抱着所谓万古不易的朽木,才是真正的因噎废食,自取灭亡!”
轰——!
陈九的话语,如同裹挟着临江血浪的巨石,狠狠砸进沉寂的水榭!
那案几上《礼记》卷轴散发的金光锁链,在他这融合了历史演进与生产力根基的“器道之论”面前,如同被烈阳炙烤的冰雪,剧烈地颤抖、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终“嗤”地一声,寸寸碎裂,化作点点流萤消散!
青袍老者脸上的怒容彻底凝固,化作一片惊涛骇浪般的震骇!
他引以为傲、奉为圭臬的秩序根基,竟被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武夫,用如此冰冷、如此宏大、直指文明演进本质的“器道”之理,硬生生地撼动、撕裂!
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紫檀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案上那幅墨宝,无火自燃,边缘迅速焦黑卷曲,化作飞灰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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