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午后的阳光本该炽烈,却被城西棚户区C区上空一层粘滞的、混合着尘灰与不明水汽的薄霾滤去了大半威力,只余下闷热,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身处这片杂乱建筑群中的人肩上。联合工作组与沈幼楚团队的现场勘查,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蒸笼里紧张推进。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息,潮湿的泥土腥气是主调,却顽固地纠缠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那气味若有若无,初闻像是铁锈混着腐烂的植物根茎,再细嗅,又隐隐透出一股化学实验室里才有的、令人鼻腔深处微微刺痛的酸涩。它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在钥匙印记预警和初步数据模型反复交叉验证锁定的坐标附近,几名穿着橙色工装、戴着厚实防尘口罩和安全帽的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小型挖掘设备。铁铲和钻头每一次与下方未知的接触都带着十二分的谨慎。泥土被一点点剥离、运走,探坑的深度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
“卜书记,有发现!”市应急管理局副局长老陈的声音,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紧绷,通过卜皓手中的加密对讲机猛地响起。卜皓正凝神看着平板屏幕上沈幼楚团队传回的实时地质雷达扫描图,闻言立刻抬头,锐利的目光投向探坑方向。
“讲!”卜皓的声音沉稳有力。
“在标记点下三米左右,挖到东西了!”老陈急促地汇报,背景是工人们紧张的吆喝和机械的嗡鸣,“是一处坍塌的废弃排水管道!管壁破损非常严重,有大量污水正从破损口渗出!水质…肉眼可见的浑浊发黑,气味…非常刺鼻!”
卜皓立刻大步流星地走向探坑边缘。越靠近,那股混合着酸腐、金属腥气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气息就越发浓烈,几乎盖过了泥土本身的味道。他蹲下身,探坑底部的情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露出来:一段粗大的混凝土管道像被巨力扭断的残肢,暴露在坑壁一侧,狰狞的裂口处,粘稠如墨汁般的液体正汩汩涌出,缓慢地浸染着周围的泥土,留下深色的、不祥的湿痕。那液体的颜色黑得几乎吸光,在探坑灯光的照射下,表面泛着一层油腻腻的、令人作呕的虹彩。
沈幼楚团队的资深环境工程师赵工早已带着便携设备下到坑底边缘。他戴着厚重的橡胶手套,用特制的取样瓶小心翼翼地从一处较小的渗漏点接取污水样本。瓶口刚打开,一股更加浓烈的刺激性气味便冲了上来,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脸色发白。
赵工将几滴样本滴在快速检测试纸上,又连接上便携式光谱仪。几秒钟后,他紧盯着仪器屏幕的眉头死死锁在了一起,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卜书记,”赵工的声音透过口罩传上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初步检测结果非常糟糕!PH值…低于3!强酸性!COD(化学需氧量)读数爆表,远超仪器上限!重金属…铅、铬,初步检出浓度就高得吓人!这绝不是普通的生活污水渗漏!像是…浓度极高的工业废液!”
坑边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强酸、超高有机物污染、剧毒重金属…这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是环境灾难,如今却混合在这粘稠的黑水里,无声地侵蚀着星洲城的地基。
卜皓手中的平板震动了一下,沈幼楚的实时视频连线请求跳出。他立刻接通。屏幕上,沈幼楚清冷的面容出现在临时指挥中心的背景前,她的目光专注地扫过刚刚传输过去的现场照片和初步检测数据。她胸口的钥匙印记,隔着屏幕无人可见,此刻却正传来一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如同微弱电流穿过的麻痒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顽固,仿佛一个无声的警报,在血肉深处拉响。
“数据看到了,赵工的初步判断方向正确。”沈幼楚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冷静中带着一丝凝重,“结合我们刚调取的区域历史管网图志和渗水点流量、流向模型分析,这条废弃管道,极大概率曾与宏远建设早年设在城郊、现已关停的一个电镀厂的地下排污暗渠直接相连。该厂五年前因严重污染环境、屡次整改无效,被市里强制关停取缔。”
她稍作停顿,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一组复杂的地下管网三维叠加模型图被放大推送到卜皓的平板屏幕上。几条代表不同年代、不同功能管道的彩色线条在地下纵横交错,其中一条深红色的粗线,赫然从已废弃的电镀厂位置延伸出来,如同一条有毒的血管,最终与探坑下暴露的废弃排水管道的虚拟影像在城西C区地层深处诡异地汇合。
“当年关停时,宏远建设以‘年代久远、图纸缺失、清理成本过高’为由,对地下遗留的管网并未进行彻底清理和封堵。这些残留的管道,连同里面可能淤积的污染物,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沈幼楚的声音越发低沉,“钥匙印记的扰动预警…很可能正是源于这些高浓度污染物在地下长期缓慢迁移、渗透,对地层结构造成的持续化学侵蚀和物理弱化。复杂的化学反应可能在管道内或土壤间隙中持续进行,释放热量或气体,甚至可能改变局部应力场…这就像一颗深埋的化学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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