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爹的尸体被抬回赵家村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石云天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那副门板被抬进院子，看着卫生员走出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回去拿白布。
他没有跟进去，也没有让人去叫孙书燕。
他蹲在树根底下，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赵家村那一页，盯着上面画着的那几间屋子看了很久。
“云天哥，燕子在屋里还没起。”王小虎蹲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不告诉她？”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先别让她知道，她爹是夜里走的，现在告诉她，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让她再睡一会儿。”
王小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蹲在树根底下，望着院子里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没有再问。
可这话说完之后，石云天自己也没有走。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望着孙书燕住的那间屋子。
窗户还暗着，没有点灯，门也关着。
他不知道她醒没醒，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推开那扇门，然后发现这个清晨和别的清晨有什么不一样。
他只知道，他要站在这里等着。
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扇门终于开了。
孙书燕从屋里走出来，头发随意在脑后挽着，披着一件旧棉袄，正要往灶房走。
她看见石云天站在老槐树底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站在那儿，不冷啊？”
石云天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了？”孙书燕的笑容淡了一些，“出什么事了？”
石云天沉默了几息。
“你爹……出去办粮，半路遇上鬼子伏击，受了点伤，在卫生所躺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嚼碎石子，“卫生员说没有大碍，但要静养几天。”
孙书燕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眼睛停在他脸上，多停了几息。
“那我去看看他。”
石云天侧身让开。
“嗯，去吧，不过大夫说让他多休息，别待太久。”他看着孙书燕往卫生所的方向走去的背影，步子不快不慢，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她不知道她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他不知道她会怎么走出来。
石云天还站在老槐树底下，没有跟上去。
他听着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稻草的干涩气味，和她爹昨夜倒下时闻到的那种气味是一样的。
“这样对她真的好吗？”王小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闷闷的，“她迟早会知道的，到时候她会不会更难受？”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他知道瞒不了多久，也知道当她发现真相的时候，可能会恨他没有早说。
但他还是不想让她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清晨推开一扇门，看见一具门板上的尸体。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私，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南京，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是照片，是石云天在燕子矶江岸上站着时被人从远处拍下来的。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清轮廓，也能看见他腰间那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旗。
冈村已经看了这张照片很久了。
“这是能找到的全部资料。”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便服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档案，“从1937年至今，他在河北的活动、南下经过的每一个地点、参与的每一场战斗，都在这里，有一些是从华北方面军调来的，有一些是从七三一部队旧址清理出来的报告副本，还有一些是我们自己搜集的。”
冈村没有抬头。“说说你的结论。”
年轻人翻开档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石云天，现年十七岁，生于河北石家村，父亲石星亮，农民，母亲马秀荣，均已在战乱中死亡，1937年左右开始崭露头角，在家乡组织儿童团，参与过多次对皇军的袭扰行动，其作战方式与传统八路军不同，善于利用地形和工程技术，造过地下轨道、防空武器、防弹衣，甚至有证据显示他接触过无线电通信和夜视设备的制造，身边跟着几个同伴，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
之后又讲了几人的详细资料以及接触过什么人，甚至连轻功这类都查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搁这查户口呢！
冈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继续说。”
“1942年之后，他南下浙江，参与德清战役，并在此驻留两年，期间改良过武器、搞过农业试验田，建立了一套与当地百姓紧密结合的根据地体系，1944年秋，因国共摩擦北撤，途经上海至苏南，目前应在茅山一带活动。”
“他的弱点。”冈村终于抬起头来。
年轻人合上档案。
“他的弱点不在他自己身上，他在乎的人太多，父母已经不在了，但他在德清时期建立了一支紧密的团队——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还有一个小女孩叫孙书燕，是他从当地带出来的，有情报显示两人关系密切，孙书燕的父亲也在队伍里，负责后勤粮秣。”
“他们现在在哪？”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根据昨夜转运站遇袭后各条路线反馈的分析，石云天目前正在南京以北活动，他的队伍主力仍驻扎在茅山外围的赵家村，孙书燕和她父亲也在那里。”
冈村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南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派人去赵家村。”
年轻人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要活的。”冈村的声音不大，“先抓他身边的人，哪一个都行，抓回来之后放消息出去，说人在我手里，看他来不来。”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他最在乎的，不是自己，是别人，那就让他尝尝‘在乎’的滋味。”
照片上，石云天站在江岸上，腰间那面红旗在风里微微摆动。
他不知道他送走燕子爹之后转身要走的那条路，已经被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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