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北撤的第三天,石云天站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头上,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望着东北方向。
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层厚厚的雾气贴在地面上,把远处的城镇、村庄、公路全都盖住了。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上海。
往北去河北,最近的路是经苏北、山东。
但苏北的鬼子正在“清乡”,公路被封了,渡口被占了,队伍过不去。
另一条路,是经上海。
从浙北往东,进上海,然后从上海往北,经太仓、常熟、南通,渡江进苏北,再一路往北。
石云天把望远镜放下,蹲在山头上,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铺在膝盖上。
图上画着上海周边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渡口。
他用铅笔在上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个叉,那是鬼子的据点、封锁线、检查站。
“上海过不去。”张锦亮从山坡下走上来,蹲在他旁边。
石云天没有抬头:“过得去,但得找人帮忙。”
“找谁?”
“范林强。”
张锦亮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上海滩那个黑帮老大,范林强。
几年前石云天他们迫降上海,从他手里救过他的女儿。
当天夜里,石云天带着王小虎和马小健,换上便装,往东摸去。
三个人没有带枪,汉环刀、断水刀、青虹剑都用布裹了,背在背上。
小黑跟在他们脚边,一声不吭。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上海外围。
黄浦江上雾气弥漫,江面上漂着几艘鬼子的巡逻艇,汽笛声从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像牛叫。
石云天蹲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望远镜贴着镜片,盯着对岸的码头。
码头上站着鬼子的哨兵,一个班,步枪上着刺刀,来回踱步。
“从这儿过不去。”马小健趴在他旁边。
“不从这里过。”石云天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张上海法租界的地图,是范林强上次让人送来的,标注着他那个“朋友”在工部局的地址。
“进租界,找这个人,他能联系上范林强。”
三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大半个时辰,找到了一处没有鬼子巡逻的江段。
石云天把衣服脱了,裹在包袱里,用油布扎紧,然后下水。
水不深,但很凉,十一月的江水,冷得人骨头疼。
他咬着牙,蹚水过了江,爬到对岸的芦苇丛里,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王小虎和马小健跟在后面,上岸的时候,王小虎的牙一直在打颤,嘎吱嘎吱响。
“别出声。”石云天低声说了一句,从包袱里掏出干衣服,换上。
三人在芦苇丛里蹲了一炷香的功夫,等身上的寒气散了一些,才猫着腰,沿着田埂往租界的方向摸。
法租界。
石云天站在一条巷子的阴影里,望着街对面的那栋灰砖小楼。
楼不大,三层,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工部局公共卫生处”几个字,法文、中文各一行。
门口的哨兵是安南人,黄军装,步枪斜挎在肩上,来回踱步。
石云天从巷子里走出来,低着头,径直往楼里走。
安南哨兵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布包袱,在上海的法租界里,这种人多得数不清。
石云天上了三楼,找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敲了三下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石云天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是林曼达,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灰色西装,头发盘在脑后,正在看文件。
她抬起头,看见石云天,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把门关上。
“你是……石云天?”
“是。”
女人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然后转过身。
“真是你们啊,范林强的人等了你很久。”她说。
然后走进一个男的,长的五大三粗的,脸上一点表情都看不出。
他拿出照片对照了一下,又把照片收起来,拿出一个信封:“这是范老板让我转交的。”
石云天接过信封,拆开。
石云天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渡口的事,我来安排,三天后,黄浦江东岸,陈家镇码头,有一条运棉纱的船,船老大姓韩,自己人,你们上船,船到南通,有人接。”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很有力,像是用刻刀在木头上划出来的。
石云天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范老板还说别的了吗?”他问。
林曼达摇了摇头:“他只说,让你们小心,上海现在不太平,鬼子查得紧,租界里也有他们的眼线。”
她顿了顿,看了石云天一眼:“他还说,他欠你的人情,早就还清了,但这次,可是你欠他的了。”
石云天愣了一下,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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