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坦克从鬼子队列中间碾过去的时候，山岭上的三十万人动了。
不是冲锋，是合围。
石云天在坦克里看不见山岭上的动静，但他听得见。
那种万军齐发的轰鸣，从四面八方的山岭上涌下来，像山洪，像海啸，像一整片天塌了下来。
他从舱盖里探出头，往两侧的山岭上望了一眼。
灰蓝色的军装从林子里涌出来，漫过山脊，漫过草丛，漫过那些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坡地。
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声，三十万双脚踩在地上，震得山谷都在发抖。
横山勇的指挥车歪在路边，他本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石云天不知道他跑向了哪个方向，但他知道，无论横山勇往哪跑，都跑不出这个走廊。
因为出口已经封住了。
鬼子的先遣队还在走廊深处，后面的部队还在往里涌，他们不知道前面的路已经被坦克冲散了，不知道两翼的山岭上有人正在往下压，不知道身后那道唯一的退路，已经被石云天提前派人堵死了。
石云天在重庆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现在正在变成现实——“关门打狗。”
鬼子的反应比石云天预想的快。
横山勇虽然跑了，但鬼子的指挥系统没有完全瘫痪。
第27师团开始往东突围，第68师团往南撤，第37师团试图在西边重新集结。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分散突围，能跑多少跑多少。
石云天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掀开舱盖，从坦克里爬出来，站在车身上，从怀里掏出那叠从冷水滩带回来的情报，一张一张翻过去。
“发信号。”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让三、十、二十七军从东边压，七十三、七十四、一百军从西边压，炮兵往中间轰，别让他们聚拢。”
传令兵愣了一下：“石参谋，东边和西边同时压，中间不就——”
“就空了。”石云天接过话，“空了他们就往中间跑，中间有坦克，五辆不够，但够吓他们了，等他们缩到一块，再收网。”
传令兵张了张嘴，没再问，转身跑去发信号了。
鬼子的队列被压缩在衡邵走廊中段一片不到五里长的狭长地带里。
东边是山，西边是山，前面是坦克，后面是封死的出口。
第27师团的指挥官试图往东突围，冲了三次，被压回来三次。
第68师团的溃兵往南撤，撤到一半发现南边也有国军，又缩了回去。
横山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第37师团的位置，在那里重新架设了指挥部。
电报声嘀嘀嗒嗒响个不停，他在调兵，但不是调来反击，是调来突围。
石云天站在坦克车身上，望远镜贴着发黑的镜片，看着走廊深处那些蠕动的土黄色身影。
“他们急了。”马小健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的坦克里爬了出来，站在石云天旁边。
“急就对了。”石云天放下望远镜，“急就容易出错，出错就死得更快。”
他话音刚落，天上忽然传来一阵嗡嗡声。
不是引擎，是机群。
石云天猛地抬起头，头顶上，十几个黑点正从云层里钻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轰炸机。
鬼子的轰炸机。
他们的地面部队被困在走廊里，空中力量还完好无损。
横山勇在调兵突围的同时，发了电报给武汉，请求空中支援。
“云天哥，他们叫飞机了！”王小虎从坦克里探出头，脸色发白。
石云天没说话，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
轰炸机已经进入俯冲姿态，目标不是坦克，是两侧山岭上正在往下压的国军步兵。
三十万人，挤在山岭上，没有防空掩护，一颗炸弹落下去，就是一串人命。
他不能让他们炸。
“小虎，把那门炮拆下来。”
王小虎愣了一下：“啥？”
“高射炮。”石云天指着后面一辆卡车上用帆布盖着的长管炮，“鬼子自己的东西，打自己的飞机，不用白不用。”
那是他们从鬼子车队里缴获的，一式89式高射炮，口径75毫米，射程可达六千米。
石云天在冷水滩的时候见过这种炮，在冷水滩的时候就在想，总有一天，要用日本人的东西打日本人。
现在，那一天到了。
王小虎跳下坦克，跑到后面那辆卡车旁边，扯开帆布。
炮管露出来，铁灰色的，在夕阳下反着暗红色的光。
马小健走过去帮忙，两人把炮从卡车上卸下来，架在路边的土坡上。
石云天从坦克里翻出那本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操作手册，就着最后的天光翻了翻。
“我来。”他把手册塞给王小虎，走到炮后面，坐进炮手位。
他没打过高射炮，但他打过炮，在德清打过，在临汕打过，在衡阳城外的山崖上也打过。
高射炮和那些炮的原理是一样的，算提前量，算弹道，算风速，然后开炮。
天上那十几架轰炸机已经俯冲到了一千米的高度，机翼下的炸弹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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