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莲没太在意沈令舟的反常，很快就迈开步子继续赶路。
其实他只是面上不显情绪，心里一直在思考殷述尘的事，当然了，他仅仅只是琢磨此事背后的利益纠葛，并无多少同情。
毕竟这条路是殷述尘自己选的，对方做出选择之前必然想过后果，也应该有牺牲自身的觉悟才对，只是……如今落到这个结局，算是求仁得仁还是咎由自取？
“磨剪子嘞——戗菜刀！天色不早，最后一趟喽！”
听到前方的市井喧嚣，卫莲这才收拢思绪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熙来攘往的热闹集镇。
他读过共享空间中存放的书籍，知道这座毗邻太清宗的山脚小镇原本是没有正式名字的，世人为了方便称呼才给它命名为浮玉镇。
镇上住了许多依附太清宗的散修和小世家，还有祖祖辈辈为宗门提供各种服务的凡人。
镇子的占地面积不算大，放眼望去就只有一条贯穿东西的主街，青砖铺就的道路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民宅和挂着各色幡旗的酒肆、茶馆、以及贩卖符纸丹药的小店面。
往来行人大多是附近的山民和挑着担子叫卖瓜果点心的本地小贩，也有些看打扮就知道是修士的，偶尔还能碰见一两个穿石青色外门道袍的太清宗弟子，但凡认出沈令舟的人都会欠身行礼。
沈令舟一路点头还礼，最后或许是嫌太麻烦，干脆领着卫莲走进旁边的僻静小巷，七拐八拐地绕了半天，来到一栋砖石结构的多层建筑前。
这栋建筑白墙黛瓦，入口石阶旁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门楣悬挂的匾额上书“望川居”三个大字。
“就是这里。”沈令舟回头看了卫莲一眼，率先推开了客栈虚掩的木门。
大堂中摆有十来张方桌，稀稀拉拉地坐着些风尘仆仆的散修，原本正拨打算盘核对账本的中年掌柜听到门响抬头看向这边，见来人是沈令舟，他连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呀，沈仙长回来了？”
掌柜招呼完毕又打量了一下卫莲，目光扫过他身上的妄墟宗弟子服时停留了片刻，但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大概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有劳王掌柜了，”沈令舟微笑着颔首，从须弥戒中取出几块灵石递了过去，“麻烦再送些茶点和果子上去，再温一壶你们自酿的浮生醉。”
王掌柜笑容满面地接过灵石，赶紧招呼跑堂的去准备茶水和食物，沈令舟则带着卫莲径直上了三楼，走到一间门上贴有隔音符纸的客房前。
脚步刚刚落定，房门就从里面拉开了，开门的是换了一套和卫莲同款的妄墟宗校服的郁时微。
这位容貌昳丽却时常板着脸的剑宗首席已经退去了在下界时的伪装，酒红色的摩根烫短发变回了以赤玉冠束起的高马尾造型，两侧鬓角的碎发被一条缀有火焰形银饰的暗红色抹额规整地别住，垂落颈侧。
“沈道友，你……”郁时微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但随即就发现了因身材缩水被沈令舟挡住大半的卫莲，脸上的表情先从疑惑转为震惊，再由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呆滞，最后又是怀疑人生的迷茫。
他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对号入座，指着卫莲的手还不受控制地发着抖：“你……该不会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一个激灵，目光直愣愣地扫过卫莲即便稚嫩了几分也依然精致夺目的脸，还有他身上那件比自己的衣服小了几个尺码的黑底红边劲装，突然惊呼出声：“卫莲？！”
“嗯，是我。”卫莲淡淡地应了一句，绕过他走进客栈房间。
郁时微石破天惊的一声喊叫震得沈令舟耳膜生疼，也惊动了原本背对着众人眺望窗外的澹台信。
澹台信身着玄色窄袖劲装，外罩绣有云雷纹的同色薄氅，头发也恢复了原本的长度，但未加冠戴，只是用一根墨玉簪半挽于脑后，看起来比他惯常的剑修标配高马尾发型成熟许多。
只不过看到少年形态的卫莲之后，澹台信丰神俊朗的脸血色尽褪，一个箭步就瞬移了过来，周身气流直接带倒了旁边两张凳子。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头顶还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卫莲，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话说出来语气很冲，乍一听还有点像质问，但由于身高差导致的视角问题，卫莲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澹台信垂于身侧的手指蜷了几下，像是想做什么又生生忍住。
“误食丹药，过段时间就好。”卫莲只当没看见，面无表情地退开一步，目光越过澹台信，落在房间角落里那张靠墙的软榻上。
只见那个紫袍银发的男人正半倚半靠地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若非容颜未改，卫莲差点没认出来——要知道他对殷述尘的记忆还停留在枫港茶舍见面时，对方谈笑间从容不迫地说出“我也是水灵根修士”的模样。
然而眼前之人……
他细细扫视殷述尘那一头因未束未绾而凌乱地铺散于锦缎靠枕上的银白长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沈令舟描述的“根基大损”一言，也是直至此刻才真切体会到这四个字的含义。
不止是头发，殷述尘的睫毛也变成了一丝杂色也无的霜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像由冰雪雕琢而成的器皿，精美绝伦，却也脆弱得一触即碎。
而且自卫莲进门到现在，他就毫无反应地靠在那里，姿势都未曾改变。
也不知是由于灵力枯竭后的虚弱所致还是感官退化了，直到卫莲走近几步，他才若有所感地睁开眼，缓慢地抬起头。
两人一个站得笔直，一个摇摇欲坠地靠在榻上，视线相接，四目相对。
不过殷述尘看到卫莲这副明显不同于以往的少年形态时并没有表现得太震惊，眼神中诧异也只是一闪而过，就像遇到了一位许久不见而略有变化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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