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棋看着失去往日端庄体面的陆夫人，心里是说不上来的复杂滋味。
他道：“大娘，事已至此，您还是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吧。”
陆夫人忽的止住了哭泣，她垂着头，陆观棋警觉的轻唤了一声：“大娘？”
陆观棋蹲下身子查看她的情况，陆夫人抬头咧嘴一笑，“你是谁呀，是我儿子么？我儿子呢？”
陆夫人从地上爬起来，到处张望：“兆松呢？松儿去哪儿了？”
陆观棋眉头微蹙，看着陆夫人没说话。
小丫鬟慌了神：“夫人，大少爷去庸州赴任了呀。”
陆夫人嘿嘿笑着：“我要去找松儿，天冷，松儿有没有带厚衣服？”
陆夫人边说边往外走，走几步还要再跑上几步。
南枝郡主震惊的问道：“她是疯了？”
陆观棋顿了顿，回道：“成业虽然一直都怪大娘偏向大哥，但其实大娘心里也是有他的，伤害大哥的真凶是成业，对大娘来说伤害是双倍的。”
陆夫人疯掉了这件事，陆进秘而不宣，尽管严若敏再三提出要请大夫为她诊治，可陆进都以‘有损陆家名声’为由拒绝了。
只加派了人手把锦绣斋的门守住，不许陆夫人出来。
已经很久没有回陆家的陆观棋，趁着天黑，再加上陆进不在府中，来探望严若敏。
严若敏强打着精神抬头好好端详儿子：“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好，娘放心。”
“娘也好。就是夫人她……”严若敏叹口气。“老爷不许大夫来瞧病，这几天夫人似乎更严重了。”
“大哥知道么？”
“肯定不知道，老爷不会说的。大少爷在庸州三年不得回京，如果让他知道了，他就算是抗旨也会回来探望夫人，老爷势必会隐瞒。”严若敏皱眉不展：“你也别跟大少爷说。”
“知道了。”陆观棋点下头。“娘，跟我走吧，爹是什么样的人您现在还不清楚么？连妻儿都不顾的人，您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陆观棋有些急躁，陆成业和陆夫人的下场，已经让他对陆家完全没有一丝残存的幻想了，当务之急是带母亲离开这个吃人的大宅。
严若敏不语，她背过身，朝窗边踱步。
陆观棋急切道：“您到底还在不舍什么？如果爹当年就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之辈，您还会倾尽嫁妆的帮他！爹已经不再是您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娘！成业是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可他是被爹推出来做挡箭牌的！爹他心里只有自己，不会顾及妻儿。”
严若敏无比挣扎，儿子的话，她都明白，可她还是不愿意承认。
年少时喜欢的人，其实真的会喜欢一辈子么？未必，可能爱到最后，爱的是年少时的自己。
严若敏声音哽咽道：“如果让你离开大少奶奶，你会愿意么？”
“清儿不是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两者没有可比性啊，娘。”
“其实，我们所有人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考虑问题，去评判是非。”严若敏微微仰头看天，不允许眼泪夺出眼眶。“没有你爹，宋大人不会死，没有大少奶奶，陆家也不会落得今天的局面。”
陆观棋不可思议的眯起眼睛：“娘，您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不是怪大少奶奶，我只是想说，我不会离开陆家。纵使你爹做了再多的错事，他也是我爱过的男人。”严若敏固执的样子，令陆观棋忽然明白，原来自己倔强是遗传了母亲。
陆观棋无可奈何的失笑。
“以前我也确实这么想，我是皇上最好的朋友，我当然要替他完成登基为帝的梦想，所以我可以杀任何阻挡我们目标的人。可后来我才明白，大是大非面前，‘护短’这个想法根本就是错的。如果人人都利己，抛弃了是非对错，那天下岂不是要大乱？谁还能维护公平正义！”
“说得好！”陆进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陆观棋看向门口，陆进边走向他们，边拍手鼓掌，嘴角挂着讽刺和欣赏的复杂意味。
严若敏慌了，她立马跑到儿子面前，挡着，“老爷，是我想观棋，非把他找回来，您别怪他。”
陆进道：“我已经少了一个儿子，不会再动一个了。”
陆进的目光掠过严若敏，投向陆观棋：“我们单独聊聊。”
“老爷，算我求您，让观棋走。”严若敏红着眼睛恳求。
“若敏啊，观棋是我们的孩子，我不会伤害他。”陆进拍了拍严若敏的胳膊，语气轻柔。
“没事儿，娘。”
陆观棋和陆进一前一后走出厢房，来到花厅。
陆进坐到一把圈椅上，双手搭着扶手，饶有兴趣的看着板着脸的陆观棋，“你和你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的不错。人人都帮亲不帮理，天下得乱成什么样子。原本看到你为了皇上做事，全凭兄弟情义，爹挺担心的，如今你能跳出固有思维，拥有自己的想法，爹替你高兴。”
陆观棋盯着陆进，没有回答。
“人，最重要的是自己去分辨，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陆进凝着眸光，严肃道：“谁都不可能替你享福或者受罪，自己的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知道么。”
“您想说什么就说吧，不必兜圈子。”
“好，今天我们父子局，开诚布公。”陆进笑笑：“你肯定很难理解，为什么皇上一次又一次的放过我。他明明知道贩私盐的是我，却不抓我呢。”
这话说到了陆观棋的心坎里。
他长久以来的疑问便是兴懿皇帝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陆进。
陆进看着他疑惑的表情，哈哈大笑，“你还是年轻了。”
说着，陆进站起身，父子二人面对面站着，昔日需要仰视父亲的小孩如今比父亲还高出半个头，只是内心，他们还是一如当年，一个老谋深算，一个天真。
“因为贩私盐的真实目的不是贩私盐，那点钱算什么。贩私盐的最终的目的是先帝，其次是宋泊简。”
陆进一字一句，像斧子一样劈开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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