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城郊仁和小区的砖墙上,发出呜呜的响。街口那方黑底金字的“岐仁堂”木匾,被风刮得微微晃悠,匾上的漆色虽有些斑驳,却在暮色里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厚重。
堂屋里,药香混着炭火的暖气流淌,六盏仿古风灯悬在梁上,把案几上的《黄帝内经》《金匮要略》映得字迹分明。岐大夫正坐在紫檀木诊桌后,捻着山羊胡,听着对面妇人带着哭腔的絮叨。
妇人是小区里的张翠兰,怀里抱着个小脸通红的女童,正是她六岁的孙女妞妞。妞妞蔫蔫地靠在奶奶肩头,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时不时还咳两声,咳得小脸更红了。
“岐大夫,您快给妞妞瞧瞧吧!”张翠兰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发颤,“从三十晚上开始发热,烧得脸蛋子烫得能烙饼,昨儿给她喝了小青龙颗粒,退了一阵,今儿又烧起来了,最高的时候,摸着头都烫手,还不吃东西,三天没好好吃一碗粥了,连大便都解不出来,昨儿给她灌了七珍丹,才拉了两次,可烧还是没退利索,刚量了量,又烧起来了!”
岐大夫点点头,示意张翠兰把妞妞抱到诊凳上。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妞妞的手腕上,指尖贴着那细弱的脉搏,闭目凝神。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烧得噼啪响,还有妞妞压抑的咳嗽声。
片刻,岐大夫睁开眼,又撩开妞妞的眼皮看了看眼白,掰开她的小嘴瞧了瞧舌苔——黄腻得像抹了层蜜。他叹了口气:“这是冬月里的时行戾气,钻进了肺腑。《温热论》里说‘温邪上受,首先犯肺’,这疫邪不比寻常风寒,它带着火性,还夹着痰湿,堵在肺里,肺气不宣,就咳嗽痰多;窜到胃里,脾胃气机壅滞,就食不下咽,腑气不通;邪热耗伤津液,就手心烫、口干舌燥,这是典型的肺胃同病,虚实夹杂啊。”
张翠兰听得连连点头,又急又慌:“那可怎么办啊岐大夫?妞妞这孩子从小体质弱,这次烧了这么久,我真怕烧坏了脑子!之前给她吃的中成药,怎么就不管用了呢?”
岐大夫捻着胡子,声音沉稳:“病有轻重,药有缓急。这疫邪来得猛,势头凶,就像烧得旺的柴火垛,你拿杯水去泼,顶多冒点烟,火还得烧。《伤寒论》里早说了,‘病重者,一日一夜服,周时观之;服一剂尽,病证犹在者,更作服’,对付这种凶戾的疫邪,就得用重剂,才能顿挫病势,要是药轻了,缓不济急,那才是贻误战机啊。”
他说着,伸手从诊桌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备急千金要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张翠兰看:“你看,孙思邈在这书里写的千金苇茎汤,专治肺痈,能清热化痰,逐瘀排脓;再配上张仲景《金匮要略》里的升麻鳖甲汤,那是治阴阳毒的方子,能清热解毒,凉血散瘀。我把这两方合起来,再加上金荞麦——这东西能清肺解毒,排脓化痰,对付这种疫邪壅肺的症候,正对症。”
张翠兰凑近看了两眼,满纸的古文她也看不懂,只抓着岐大夫的手不放:“岐大夫,您开的方子,我们信得过!您说怎么吃,就怎么吃!”
岐大夫点点头,提笔蘸了墨,在泛黄的处方笺上写下药方:芦根六十克,白茅根三十克,薏苡仁六十克,炒桃仁十五克,当归二十克,醋鳖甲十五克(先煎二十分钟),炙甘草六十克,升麻十五克,金荞麦三十克,三剂,水煎服,日一剂,分三次温服。
他写完,又特意叮嘱:“这鳖甲得先煎二十分钟,它性微寒,能滋阴潜阳,软坚散结,孩子烧了这么久,阴虚的底子已经露出来了,用它正好能补津液,退虚热。还有,服药期间,别给孩子吃油腻辛辣的,就喝点小米粥,吃点烂面条,清淡养胃,脾胃好了,正气才能足,才能把邪气压下去。”
张翠兰千恩万谢地接过药方,转身就往抓药的柜台走。柜台后,学徒小李正麻利地称着药,戥子杆翘得高高的,芦根的清冽、白茅根的甘甜、薏苡仁的醇厚,混着金荞麦的微苦,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岐仁堂的门还没完全打开,张翠兰就领着妞妞跑了进来。妞妞的小脸已经恢复了红润,正蹦蹦跳跳地追着堂屋里的一只花猫跑,嘴里还喊着“奶奶,我要吃豆沙包”。
“岐大夫,神了!真是神了!”张翠兰笑得合不拢嘴,声音洪亮得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两粒,“您开的三剂药喝完,妞妞第二天烧就退下去了,再也没反复,晚上睡觉呼吸也轻了,不像之前那样呼噜呼噜的,昨天晚上就咳了两声,早上起来吐了点痰,现在都不咳了,还嚷嚷着饿,要吃豆沙包呢!”
岐大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又给妞妞把了脉,脉象平和,舌苔也淡了不少。他点点头,提笔又改了方子:“疫邪去了大半,现在要扶正祛邪了。芦根减到三十克,炙甘草减到三十克,升麻减到十二克,其余药量不变,再抓三剂,巩固一下,别让邪气压根儿没除干净,回头又反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