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秋友将轮齿轻轻收好,纳入怀中,继续细查。
佛台西侧断墙下,堆积着一堆坍塌的碎石土块,土层凌乱翻松,明显是人为翻动、事后掩埋的痕迹,绝非自然崩塌堆积。
他心头一动,立刻俯身,双手轻柔拨开松土碎石。
指尖一层层刨开冻土,不多时,陆续翻出零碎物件:一截断裂的深色佛珠、半块磨花的僧牌、一件撕裂残破的紫色僧袍边角。
这僧袍颜色绝非普通僧众的灰黄、赤色,是伽萨寺高阶护法、法王亲传弟子专属的紫锦僧衣,料子华贵坚韧,撕裂处劲气切口平整霸道,是被绝顶内力硬生生震裂撕碎。
他继续深挖,松土之下再无大件器物,只有零星几点血迹残痕、破碎的修行陶钵、断裂的木杖。
全程细细搜遍:外围残砾、柱基区域、佛台核心、断墙夹缝、塌陷坑底。
普通僧众遗留随处可见:祈福木牌、寻常经卷碎片、日用法器、僧衣残片,足以印证当日全寺崩毁、僧众仓皇奔逃、死伤溃散的惨烈景象。
可唯独金轮法王本身,无尸骸、无重伤遗留、无临终痕迹。
没有他的护身法器主体、没有他常年随身的经文手札、没有他负伤滴落的大量血迹、没有他殒命的半点迹象。
整片主殿残基,处处是他出手的劲气痕迹、处处是他修法的气场残留、处处是他暴怒反噬的崩坏印记,却唯独不见其人、不见其终。
朱秋友缓缓起身,立在满目残墟正中,掌心捏着焦黑贝叶与玄铁轮齿。
伽萨寺崩塌,究竟是外敌入侵还是派系内乱,这不清楚。
而最关键的是——
金轮法王没有死在这里。
残留的气场不散、刻意掩埋的痕迹、唯独缺失的本人遗骸信物,只指向两个结果:
要么当日反噬重伤,强行压下伤势,仓促焚毁密卷、隐匿踪迹,带伤远遁蛰伏;
要么功行突破、心魔大成,故意屠寺毁迹,斩断过往根基,从此隐于暗处,伺机而动。
寒风穿过断壁残垣,呜呜低鸣,整座废寺愈发阴森诡秘。
朱秋友望着空荡荡的废墟深处,眼神愈发深沉凛冽。
金轮法王,人去迹藏,虎隐深山,未知善恶,未知强弱,未知归处。
这西陲雪域的暗流凶险,远比他预想的更加莫测。
朱秋友在佛台石缝深处,再三拨剔冻土碎砾,终于从层层压实的灰泥之下,抠出两片极薄、半碳化的贝叶残片。
残叶极小,每片仅拇指大小,大半被烈火、劲气焚成黑脆灰烬,无整句、无完整段落、无清晰文意。表面绝大部分字迹尽数磨灭,只剩零星、断续、残缺的淡金朱砂笔画,零星散落,若有若无。
寻常人见了,只会当做寻常焚残的废经碎纸,一眼扫过,毫无价值。
也正因太过残缺、太过零碎,才得以残存在这片被彻底摧毁的废墟之中,没有被刻意清剿抹去。
朱秋友指尖极轻地平托残叶,屏息细辨。
通篇看去,整片残叶几乎无字,唯余五处极细碎的残笔断点:
第一处,仅存半道弧钩——似“缚”字末笔,无字可续。
第二处,一点猩红血沁墨迹,残留一撇锐锋——似“破”字残画。
第三处,短短三笔竖折,不成字,隐隐暗合密宗“舍戒”符纹笔法。
第四处,残存半个扭曲梵文古印,是伽萨寺禁功秘修印记,从不对外传。
第五处,也是整片残叶唯一最可疑、最耐琢磨的微痕:
淡金残墨,极轻、极淡、压在叶底,只剩两笔极短残画:南、候。
仅此两字残笔,再无下文。
没有霸业、没有吞国、没有心魔自述、没有练功手记。
简简单单、残破不全,像一句被人亲手焚毁大半、刻意抹去所有内容后,唯独漏剩的末尾二字余痕。
“南”
“候”
字碎、意断、来路不明。
除此之外,残叶背面干干净净,唯独叶根边缘,残留一丝极淡、极冷、异于寻常武学的内气残韵。
不是普通僧人的禅柔内息,沉、冷、霸、敛,带着龙象般若功独有的厚重压势,淡淡依附叶脉之上,历经数月风雪不散。
朱秋友反复比对、翻转、细察。
整片废墟,数万残纸碎卷,全都毁得干干净净、彻底碎裂碳化。
唯独这两片小小残叶,被压入石缝最深冻土、隔绝风雪、隔绝视线,隐秘留存。
他心头缓缓生出层层推断,冷静而隐晦:
第一,此地毁灭是人为清场。
所有经文、手记、典籍、记录,全被刻意震碎、焚毁、抹除,绝不留一丝线索。绝非失控反噬的混乱破坏,而是有人事后彻底清扫痕迹。
第二,唯独这两片碎叶是漏网之鱼。
太小、太碎、埋得太深,无人细看,才侥幸残存。
第三,仅剩的“南、候”二字,破碎无章,却可串联出唯一合理暗意——
南向待候、待时而动。
没有任何证据指明要攻打谁、图谋何地,没有任何狂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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