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暮秋,天阴如晦。
铅灰色厚云沉沉压覆皇城檐角,连日不见天光,萧瑟冷风穿街过巷,卷走满地枯黄叶尘,将整座城西浸在一片沉郁死寂之中。
昔日车马盈门、声势煊赫的锦衣卫陆千户府,今日尽数换作素白缟素,中庭灵棚高搭,白幡层层垂落,随风簌簌轻颤,低徊的哀乐缠绕梁柱,凄清压人,再无半分往日权势气象。
昨夜三更,锦衣卫千户陆昭于自家书房无声自缢。
此事被上层严密封锁,禁传市井、禁入朝堂,仅在极少数枢机圈层隐秘流转。
外界流言纷呈,或传急症暴毙,或传畏罪自戕,无人知晓这桩离奇死案的真正根由。
唯有身居顶层者心知肚明,这场无解的自绝,始于陨铁罗盘外泄的阴邪异气。
但凡接触过罗盘残器者,皆会被心魔缠锁,日夜深陷幻象神魂被噬,日积月累,神智悄然崩溃,终落得无迹无因的绝境结局。
这般超脱世俗的诡异祸事,是朝堂不可公示的隐秘暗流,世间所有说辞,皆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自陨铁罗盘现世,天地异数外泄,但凡近身沾染阴邪者,皆难逃心魔缠扰。陆昭近身触碰过罗盘残器,邪种深种魂魄,日积月累,幻象丛生、昼夜不休,外人无从窥见他日夜崩乱的煎熬,唯见无端殒命的结局。
这般阴邪祸事不可公示,世间流言,皆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陆府上下尽数披麻戴孝,仆役家丁垂首肃立,无人敢高声言语。
寒凉秋风穿庭而过,拂动满院白绫,簌簌声响细碎凄怆,衬得偌大府邸死寂萧瑟。
灵堂正中,棺木静静停放,帷帐低垂,香火袅袅升起,青烟盘旋不散,凝滞在阴冷的厅堂里,沉淀出一片冰冷肃穆的死寂。
陆昭老父麻衣裹身,鬓发霜白,脊背佝偻,连日惊悸与悲恸将他摧得形容枯槁、满面沧桑。
爱子一生奉公守职、谨慎立身,从未结怨朝堂、作恶乡里,偏偏一夜无端自缢,府中上下无人窥见异常,死状诡谲离奇。
半生阅尽朝堂倾轧的他,早已看透非是人祸,笃定是撞上了无解阴邪灾厄。
只是他年迈无权,无力溯源追查,只能将满腹疑惧隐忍心底,不敢声张。
灵前两侧,两道身影静立不语,气场沉敛迫人。
赵无咎一身深色暗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香案之侧,始终淡漠伫立,未曾躬身祭拜分毫。
他狭长的眼眸微垂,淡淡扫过棺木与满堂白幡,眼底沉淀着一层极淡的、掌控全局的漠然笑意。
旁人惊惧费解的诡死、满府无从消解的悲凉,于他而言,不过是如期落幕的定局。
风雨起落、死生祸福,尽在他静默运筹的方寸之间。
身侧的长极一身玄色劲装,身姿紧绷如弦,神色肃穆审慎。
他贴身随侍,静立如影,不言不动,目光无声扫过陆府众人,暗中甄别核查每一个接触过罗盘异事的知情人,分毫不漏。
陆老父心知二人身份不凡,是掌秘事、断诡案的顶层权贵,连忙缓步上前,深深躬身一拜,礼数周全,姿态满是苍凉无助。
“犬子一生履职严谨,奉公清白,无过无罪,从未与人结下死怨。昨夜无端自缢书房,死状诡谲,绝非寻常横祸。老朽无能,查不出诡异根源,多谢二位大人亲至体恤、登门慰唁。”
老人心中疑窦丛生,清楚爱子死于非人祸事的诡异灾厄,却始终勘不破根源。
他只当二人是朝堂特派查案的使臣,满心期盼能解开谜团,全然不知这场登门慰问,本就是一场精心维系的体面遮掩。
赵无咎抬手虚虚一扶,动作淡然随意,声音低沉清冷,无半分温度,缓缓回荡在死寂灵堂之中。
“人亡祸寂,节哀顺变,老者不必多礼。”
话音稍顿,他眸光越过满目白幡、沉沉灵帐,望向庭院阴沉长空,语气平淡无波,字句皆藏深意:
“世间邪祟,刀剑可斩、法度可除。唯独人心执念、罗盘心魔,根深蒂固,最难根除。”
寻常妖魔外邪,可借兵刃律法尽数肃清,唯独根植神魂的罗盘心魔,无形无质、无声无迹,无解无除。
清白立身之人尚且难逃覆灭,其中凶险与筹谋,绝非外人能窥破。
陆老父闻言身躯狠狠一颤,浑浊双眼骤亮惊悟,连日萦绕心头的谜团骤然拆解。
彻骨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悲恸尽数化作惊惧,他俯首垂眸,再不敢多言一语。
灵堂诸事落定,排查悄然收尾。
赵无咎转身缓步踏出灵堂,步履从容平稳,背影决绝无半分眷恋,仿佛尘埃落定,再无牵绊。长极紧随其后,一同走出满府素白悲凉。
府外街巷空旷寥落,秋风萧瑟卷地,枯叶翻飞沙沙作响,沉沉暮色压落街头,整座京城坠入幽暗。
长极快步上前,俯身压低嗓音,利落禀报:
“大人,黄州急报。昨夜钦差吴定密调精锐全域收网,林家、顾家、瞿家、汪家、殷家尽数被拿,黄州官绅圈层一朝清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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