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子汤引发的哲学思辨热潮，随着最后一口鲜味被消化殆尽，总算慢慢平息了下去。
陆子昂谨记刘奶奶的教诲，努力做到“汤好喝就行，别的不管”，心态越发趋向于老僧入定——如果老僧也每天关心食堂菜谱的话。
就在他以为生活即将再次回归“观察小葱生长-躲避豆豆问题-与毛线搏斗”的完美循环时，一份来自社区的通知，又轻飘飘地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社区与市老年大学合作，搞了个“文化养老，乐学惠民”的活动，要在各个养老机构设点开办老年大学课程班。
课程表五花八门，从常见的书法、绘画、声乐，到稍微时髦点的智能手机应用、图像处理，甚至还有一门“短视频创作与直播入门”。
通知和报名表贴在了公寓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这下可炸了锅。
老人们围着公告栏，议论纷纷，热情空前高涨。毕竟，“上大学”这个词，对很多年轻时没机会深造的老人家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张大妈第一个动了心，但她纠结于是报声乐班提升合唱团实力，还是报短视频班学习怎么把她们的广场舞拍得更炫酷。
李大爷对智能手机应用颇感兴趣，主要想学会怎么在网上看象棋棋谱，以及如何更流畅地和远方的孙子视频。
刘奶奶则默默关注着绘画班，似乎想系统学习一下，免得下次只能绣“福”字。
连赵大爷都蹬着三轮车过来瞅了两眼，对“废旧物资艺术再造（初级）”这门课嗤之以鼻：“老子收废品还要学？我教还差不多！”
陆子昂本着凑热闹的心态也去看了看，扫了一遍课程表，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哈欠。这些课程对他而言，要么是黑历史（声乐），要么是麻烦源（短视频），要么就是完全没兴趣（智能手机？他现在只想让手机更安静）。
他正准备溜达回去继续研究他那件越来越像抽象艺术品的毛衣，却被张大妈一把拉住。
“小陆院长！你见多识广！快帮我们参谋参谋！报哪个好？”张大妈眼神热切，仿佛他是什么择校专家。
其他老人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
“院长，你说这短视频学了真能红吗？”
“图像处理是不是就是美颜？能把我皱纹P掉不？”
“网上看棋谱收费不？”
陆子昂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招生咨询会。他试图脱身：“各位叔叔阿姨，这个得看个人兴趣……我还有点事，我那葱好像该浇水了……”
“哎呀，葱啥时候都能浇！”张大妈不依不饶，“你就说说嘛！你可是咱们院的艺术总监！”
陆子昂：“……”他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头衔？
被团团围住，脱身不得，他只好硬着头皮，指着课程表随口敷衍：“嗯……声乐班不错，陶冶情操。短视频班也挺好，紧跟时代。智能手机班很实用……都挺好，都挺好。”
这等于是没说。
但老人们似乎就需要这么一个“权威”的肯定。张大妈一拍大腿：“院长都说好！那我两个都报！”李大爷也点头：“有道理，活到老学到老！我也报个智能手机班！”众人纷纷响应，涌向负责登记的小周那里。
陆子昂趁机挤出人群，松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然而，他忘了，在这种集体无意识的热情中，他这种“随大流”的敷衍，很容易被解读成另一种信号。
第二天，小周抱着一摞报名表，愁眉苦脸地来找他：“陆老师，出问题了……”
“怎么了？名额满了？”
“不是……”小周把报名表摊开在他面前，“几乎所有人都……都勾选了‘建议陆子昂老师同期进修’这一栏……”
陆子昂定睛一看，果然，每张报名表的空白处，都有人用各种笔迹写着类似的字样：
“建议陆院长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希望陆老师指导！”
“有陆院长在，学习氛围更好！”
……
甚至张大妈还在后面画了个笑脸。
陆子昂感觉眼前一黑。他就是个看热闹的，怎么还被“民意绑架”了？
“这……这不合规定吧？”他挣扎道。
小周苦笑：“老年大学那边说……如果学员呼声这么高，他们很欢迎您作为……呃，‘学员代表’或者‘特约助教’一同参与，也算是……带动学习积极性？”
陆子昂想都没想就要拒绝，话还没出口，王导的电话又适时地钻了进来。
“子昂！听说你要去上老年大学了？”王导的声音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太好了！这才是体验派艺术的极致啊！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你需要什么装备？微型摄像机？录音笔？我立刻让人送过去！你一定要把最真实的学习状态记录下来！这本身就是行为艺术！下一部戏的素材有了！”
陆子昂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他看着面前那一摞沉甸甸的“民意”，又想了想王导的“行为艺术”，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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