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你自己走。”他转身朝着院墙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等你走到第九层，记得回来看看老头子。带一壶酒。老头子等了这么久，也该喝一杯了。”
他翻过墙头，消失在了晚霞里。海怪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那只粗瓷碗里水面上漂着的那片枣叶，很久很久，没有动。远处传来倒着走的鸡的叫声，咕咕咕，像是在跟他道别。海怪拿起那只碗，把水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转身走进了那座无名古寺里。钟还在，安安静静地挂着。他站到钟前，伸出手，轻轻敲了一下。
钟声响了，传得很远，像是一句说给风听的话。
……
海怪是在第一百零三天的时候，决定造一个诸葛无为的。
他坐在那座无名古寺的钟楼里，钟声刚散，余音还在梁柱之间嗡嗡地转。他忽然想喝酒了。不是那种“想喝一杯”的意思，是想有人跟他一起喝酒。想那个人一边喝一边骂他“臭小子”，一边骂一边又给他倒满。想那个人喝多了就开始吹牛，说当年如何如何，说那个谁谁谁当年如何如何，说来说去都是些不知真假的事，但他说得眉飞色舞，听得人也跟着眉飞色舞。
海怪站起来，走出钟楼，走过那条细得看不见底的小溪，走过那座桥，走回李家村。他推开了小院的门，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造。他造的不是一个守在灶台前的人。他造的是一个人走进院子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是那种故意踩出来的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青石板跺出个坑。然后他造了那只手推门的声音——门轴吱呀了一声，像是很久没被人推开过。然后是那句话，从门槛那儿传进来，没见人，先闻声。
“臭小子，有酒吗？”
海怪睁开眼，看到诸葛无为靠在门框上，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一只手插在腰里，另一只手冲他伸着，五指张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等他。师父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袍子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他的头发还是那么乱，胡子也还是那么长，嘴角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草茎，眯着眼睛看他，像在看一头长大了的猪。
“没有酒。”海怪说。
诸葛无为的表情立刻垮了。“没酒你喊我来干什么？”
“我没喊你，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放屁。你不造我，我能走进来？”师父大步走进院子里，在石榴树下拉过一张石凳坐下，翘起二郎腿，抖着脚，“造个人都不造壶酒，你这徒弟怎么当的？”
海怪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伸出右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不是抓，是引，像从井里打水一样，把一股透明的东西从“某个地方”引出来，注进石桌上的两只粗瓷碗里。碗里立刻有了东西，琥珀色的，清亮亮的，泛着细小的气泡，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诸葛无为探头看了一眼，鼻子抽了两下，然后端起碗，没急着喝，先晃了晃，看气泡在碗边聚散，看酒色在碗里流转。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咽下去，咂了咂嘴。
“还行。”他把碗放下，“比上次的差一点，但能喝。”
“上次的？”
“上次你造的酒，烈。这碗软了一点，回甘不够。”诸葛无为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大一些，“不过你这造酒的手艺倒是有进步。以前你造的酒，喝起来像在喝梦。这次喝起来像在喝真的。”
海怪也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捂了一块热毛巾。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酒，他没有刻意去造它的味道，只是想着“给师父造一碗酒喝”，它自己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想，也许这才是最好的酒，不是按照某个配方造的，是按照“有人要喝”这个念头长出来的。
诸葛无为喝完了那碗酒，把碗往桌上一墩，抹了抹嘴，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这棵树，你倒是造得像。”
“本来就是照着李大爷家的那棵造的。”
“我说的是影子。”诸葛无为伸手指了指地上，“你以前造的树，影子是死的，动都不动。现在这棵树的影子，会跟着太阳转。早上在那边，中午在这边，傍晚在那边。你跟它待久了，能看出来它在动。”
海怪也看着那棵树的影子。他没注意到它的影子在转，但他知道师父说的对。他造这棵树的时候，想的是它长在李家村的院子里，见过太阳东升西落，见过月亮圆了又缺，见过赤玥在树下练枪、喜儿在树旁晒衣裳。他把它造出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带着那些记忆的痕迹了。
“你小子，进步不小。”师父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横了，“要是早几年有这个本事，空闻那老秃驴一巴掌就能被你拍进土里去。”
“师父，您当年真的拍过空闻一巴掌吗？”
诸葛无为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端起碗，发现碗空了，又放下，咳嗽了一声。“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您没拍过吧。”
“谁说我没拍过？我拍过。只是那一巴掌他躲开了。”师父的声音越说越低，“他提前了一步，我把他的袈裟撕了一道口子，也不算全输。”
海怪没忍住笑了出来。师父瞪了他一眼，又伸手过来，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什么笑？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纵横天下，打遍东南西北无敌手。空闻算什么？剑无痕算什么？都是些晚辈。”
“那您后来怎么不打了？”
诸葛无为沉默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酒渍。“后来，想打的人不在了。不想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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