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他快死了。
他的血快流干了,他的修为快散尽了,他的魂魄快散了。
他是幽冥宗的长老,一生研究死亡,见过无数人死去,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得这么窝囊。
没有轰轰烈烈的战斗,没有惊天动地的对决,就这么趴在灰不溜秋的虚空中,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
“给我个痛快。”
阴无伤抬起头,看着海怪,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求死的决绝,“你恨我,恨我们。杀了我,替你师父,替你女人报仇。”
海怪看着他,没有动。
“我师父还活着,我女人也还活着。我不需要报仇。”
他顿了顿,“我也不需要杀一个将死之人。”
阴无伤愣住了。
他看着海怪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嫌弃。
那种平静让他心里发慌,比任何刀剑都让他害怕。
他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被杀。
他知道人在死之前是什么样的——恐惧、绝望、不甘、愤怒,各种情绪像开了锅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但海怪不是那样。
海怪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平静,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你……你到底想怎样?”阴无伤的声音开始发颤。
海怪站起来,走到阴无伤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阴无伤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块伤疤,每一丝恐惧。
他也能闻到阴无伤身上的味道——血腥,腐臭,还有一种幽冥宗特有的、像烧焦的骨头一样的焦糊味。
“我想送你一个梦。”海怪说。
阴无伤不明白。
他看着海怪,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个少年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扔什么进去都听不到回响。
海怪伸出手,按在阴无伤的额头上。
阴无伤想躲,但他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落下来,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不烫,也不凉,温温的,像被人握了很久的手。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倒了一盆浆糊。
他想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往下,往下,往下,像掉进一个没有底的深井。
阴无伤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远处有火,近处有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在,腿也还在,好端端的,连伤疤都没有。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是硬的,滚烫的,像是被火烧过的铁板。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地面裂开了,裂缝里冒出红色的火焰,舔着他的裤腿,烫得他直跳。
“这是……什么地方?”他自言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人声,是嚎叫,凄厉的,像被人剜了心。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了一条河。
河是黑的,河面上飘着白色的雾,雾里有一张张脸——扭曲的,变形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
那些人他认识。
那是他杀过的人。
他用幽冥宗的邪功抽取了他们的魂魄,炼成了鬼火,为他们做牛做马几百年。
现在他们回来了,在这条黑色的河里,等着他。
阴无伤的腿开始发软。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师父。”
他猛地转身,看到了一个孩子。
孩子七八岁,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很大,黑得像两颗葡萄。
孩子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笑得很天真,很无邪。
“师父,你说要带我修道的。”
孩子伸出手,像是要拉他,“可是你怎么把我杀了?”
阴无伤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认出了这个孩子。
这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
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加入幽冥宗,只是一个四处流浪的散修。
他收了那个孩子为徒,教他修炼,带他闯荡。
后来他为了抢夺一件宝物,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之下,他杀了那个孩子,用孩子的血祭炼了一件邪器,逃过一劫。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杀的却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你……你不是……”阴无伤张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死了。”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被你杀的。师父,你忘了吗?”
阴无伤后退了两步,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白骨森森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尖叫着甩开,另一只脚又被抓住了。
越来越多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有的有肉,有的只剩骨头,有的还戴着戒指、手镯、念珠。
那些手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手臂,像无数条蛇缠住了他。
“放手!放手!”他拼命挣扎,但那些手越抓越紧,像是要把他拖进地底下。
地底下有声音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千万个人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蜂群嗡嗡作响。“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阴无伤跪下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绝望。
他终于看清了那些手的主人——都是他杀过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修士,有平民,有老人,有孩子。
每一个人的脸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每一个人的死法他都记得。
他用活人的精血修炼邪功,杀了不知多少人。
那些人的怨念一直跟着他,从他加入幽冥宗的那一天起,就从没有离开过。
只是他以前修为高,不怕它们。
现在他快死了,修为散了,魂魄弱了,它们终于可以报仇了。
阴无伤跪在黑色的荒原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着滚烫的泥土,浑身发抖。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假的,是真的,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被蒸干了,又有新的流下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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