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玥摇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他握枪的手。
“手腕别僵，放松。枪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手，是你身体的延伸。你要感觉它，不是握它。”她的手很热，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腕转动。
海怪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枪法，是因为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暖暖的，痒痒的。
“专心。”赤玥在他耳边说。
他专心了。很专很专。
他感受着她的手的温度，感受着她的力度，感受着她通过那只手传给他的、关于枪的、关于她的、关于他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又刺出一枪。这一枪比刚才快了很多，也流畅了很多。
枪尖在虚空中划过，留下一道银白色的、久久不散的痕迹。赤玥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那道痕迹，点了点头。“还行。”
海怪转过身，看着她。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湿。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她站在那里，握着枪，红衣如血，英姿飒爽。
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不是梦里造的那个假赤玥，是真实的、活着的、会瞪他会骂他会弹他额头的赤玥。
“赤玥。”他喊了一声。
“嗯？”
“我想你了。”
赤玥愣了一下。
她的脸又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她低下头，用枪杵了杵地面，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海怪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她感觉到他的靠近，没有退，也没有躲，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敲鼓。咚，咚，咚。
每一下都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梦还没有醒。
但这一次，他不想醒。
从那以后，海怪和赤玥有了一个约定。
不是什么山盟海誓，不是什么天长地久，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明天见”。
在铁血梦鼎中的赤玥闭上眼，在第七层梦境中的海怪闭上眼，两个人就在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中相遇。
每一次，海怪都会提前造好一片风景。
有时候是一片草地，草是绿的，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有时候是一座山，山不高，但能看到很远很远的云。
有时候就是一片简简单单的星空，星星是他一颗一颗点上去的，每一颗都亮得不刺眼，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赤玥每次来，都不夸他。
但她会坐在草地上，仰头看那些星星，看很久。
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锋利。
海怪就坐在她旁边，不说话，也不看她。
但两个人之间的那根线，绷得很紧，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有一次，赤玥忽然问：“你怎么造星星的？”
海怪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白色的光从他指尖流出，在黑暗中盘旋了几下，然后凝固了，变成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星星。
他把那颗星星摘下来，放在赤玥掌心。
星星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赤玥低头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不是放进口袋，是贴身的、靠心口的位置。
“干什么？”海怪问。
“留个念想。”赤玥说，“万一哪天你造的梦塌了，我还有个真的。”
海怪想说“梦不会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赤玥不是不相信他，她只是怕。
怕他回不去，怕这个梦是最后一次，怕某一天她闭上眼，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说什么“一定会回去”之类的话。
他只是握着，很紧很紧。
赤玥没有挣开。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有时候喜儿也会来。
不是海怪拉她进来的，是她自己进来的。
海怪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修为低微，连最基础的梦道都不懂，但她就是有办法找到那个入口，像一条小鱼找到回家的路。
她第一次出现在梦境中时，海怪正在和赤玥练枪。
两个人你来我往，枪芒纵横，打得难解难分。
喜儿就站在远处，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海怪先发现的她。他收枪，愣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我想你们了。”喜儿走过来，步子很慢，但很稳。
她走到海怪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她又走到赤玥面前，拉起赤玥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孩子在踢我。你们吵的。”
赤玥的手放在喜儿的肚子上，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像鱼一样的东西在里面游了一下。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海怪也走过来，把手覆在赤玥的手背上，一起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三个人，一只手挨着一只手，中间隔着喜儿薄薄的衣衫和那层温暖的肚皮。
梦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他蹲在远处，手里握着那根看不见的鱼竿，鱼线垂在虚空中，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头，但海怪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老头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老头，要不要过来？”海怪喊了一声。
梦游子没有动，只是摆了摆手。“不去。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头子不掺和。”
他说不去，但他的鱼竿收起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海怪看到了——老头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的东西。
然后梦游子走了。
左脚拖着右脚，右脚拖着左脚，慢慢消失在了灰色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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