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捡那些碎片。
他知道，那些碎片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
它们只是怨念的残渣，是梦魇兽吞噬了太多魂魄后留下的无法消化的东西。
他需要做的，不是修补，是净化。
海怪将手按在梦魇兽的额头上——如果那团模糊的、长满眼睛的影子有额头的话。
他的掌心很热，热得像刚从火边拿开的石头。
他将那股热意灌进梦魇兽的身体，像往冰水里倒开水。
嗤——
一股白气从梦魇兽身上冒出来。
那些眼睛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黑色的，而是变成了透明的，像雨后的天空。
眼泪也不再是黑色的，而是清澈的，一滴一滴，落在灰色的虚空中，溅起小小的涟漪。
梦魇兽的身体开始变小。
那些眼睛一颗一颗地脱落，像秋天的叶子从树上落下。
脱落的眼睛在空中化作光点，飘散开来，落在灰色地带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颗光点落下去，那里的灰色就淡一分，亮一分。
最后，梦魇兽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温润的、像玉一样的光。
那光悬浮在海怪面前，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呼吸。
它没有了形状，没有了怨念，没有了那些不属于它的记忆。
它只是光，纯粹的、干净的、没有被污染的梦道之力。
海怪伸出手，将那团光捧在掌心。
光很暖，暖得像刚出炉的面包，又暖得像喜儿熬的汤。
他将光送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光散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像蒲公英种子一样的光絮，飘向灰色地带的四面八方。
光絮落在灰色的雾气上，雾气就淡一分。
落在那朵花上，花就亮一分。落在虚空中，虚空就暖一分。
这片死寂的、冰冷的、让人绝望的灰色地带，因为这一团光，有了一丝生机。
海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那团光的余温，温温的，像被人握过。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些眼睛，那些在梦里哭过、笑过、活过的眼睛。
它们不属于任何人，但它们曾经是某个人生命的一部分。
是爱，是恨，是喜，是悲，是那些让他们变成人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梦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远处，靠着那朵花，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老头的眼神里没有调侃，没有嬉笑，只有一种他很少见过的、像是赞许又像是感慨的光。
“孺子可教。”梦游子说。
四个字，很轻，却很重。重到海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梦游子走过来，蹲在那团光消散的地方，用手摸了摸虚空。
那里还有一丝残留的暖意，像余烬。
他收回手，看着海怪。“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净化了梦魇兽。”海怪说。
“不止。”
梦游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刚才做的，是第七层梦道的核心——转化。不是把坏的变成好的，是把死的变成活的。”
“那只梦魇兽，本来会永远困在这里，永远吞噬，永远痛苦，直到它的怨念耗尽，彻底消散。但你给了它一个机会。让它从怪物变回光，从光变成力，从力变成这片灰色地带的养料。”
梦游子顿了顿，看着远处那些变淡的雾气。
“这片灰色地带，其实是活的。它有生命，有呼吸，有心跳。只是它太老了，老到快要死了。你刚才做的那件事，等于给它喂了一口饭。它还能再撑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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