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二章
被她的手心拂过的面庞生出一泊温柔的灼烫,他下意识地以指尖擦过自己毫无微末一点痛意的脸,后悔地想到自己急于逗乐她,“敲锣打鼓”说得太夸张了,反倒引起了她异样的思虑。
“你果然还是承认了自己是因为家贫才入的宫。”不等他再开口,迎接他的又是她看似咄咄逼人实则将怅然若失深掩其间的一言。
“那是前世,也就是梦里,”这下他有了丰足绝伦的底气,一壁抬手替她轻拭泪痕,一壁认真地反驳道:“臣如今都全然不记得穷的滋味是什么样了,早就忘了本了。”
“那你非要入宫当…做什么?”她似极其不忍说出那两个她觉着会伤透他的自尊、但实际他如今压根半点也不在意了的字眼,伴随着又是一掌抚上了他的面颊,她竭力佯装不经意地指出:“你不仅现实里是,梦里也是,你像是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困在了轮转的绝境里,怎么也绕不出来了…”
“而且纵然你自身不那么在意,可我真的很难过,”倏然她又变得急切起来,似下定了十足的决心,一股脑儿地对他宣泄:“我实在是觉着你不该困囿于深宫,终日做侍奉人的差事。尤其是见得远不如你的世家公子衣饰烨然披绮绣,不偏不倚正立在你身边时,哪怕你再以谐谑的目光看待这一切,我都会忍不住地为你抱屈,担心你是在用豁达的笑容掩去内心的自卑。”
“臣不自卑,臣为什么要自卑?”进忠讶异地望着她,目光四顾了须臾,又眨了眨眼,似有些尴尬又的确非常不解地诠释道:“嬿婉,不论你说的是类似宫宴时分的景象,还是遐想了臣跟着你皇阿玛去军机处随侍的情况,臣都不会有任何自卑的机会啊。稍微懂点儿礼数的人都知道不能在御前副总管跟前耀武扬威,所以他们根本没胆子对臣呼来喝去。臣躲在一边听着瞧着,只有臣暗中挑他们的刺、窃窃取笑他们或是干脆伺机坑害他们再假装无辜,绝没有反过来的情况。真要碰上个既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对臣嗤之以鼻的人,那更有意思了,臣倒要好好看看那颗涎皮赖脸的开心果是怒是乐。怒,臣狂喜,乐,臣偷着也要狂喜,更何况观察一个对臣吹胡子瞪眼的老家伙、小家伙、不老不小的中家伙本身也是桩大乐子。”
她将双目瞪大了几分,然而进忠的诡辩却还在继续:“外人看臣是奴颜婢膝的老实太监,多半想不到臣满脑子都是试图使坏的歪思,但外人看他们是在君王跟前不可行差踏错的贵公子或重臣,一有什么事自是只会弹劾他们而不可能弹劾本就是奴仆的臣。所以臣在暗他们在明,横竖臣都吃不了亏,真要有需夹着尾巴做人的一方,也至少不可能是臣。说来惭愧,叫嬿婉忧思了这么久,其实臣不仅与自卑无缘,还愁他们不够自傲也出不了多少臣想看的洋相,让臣日常当差都无趣极了。”
“你…真是这么想的?”她难以置信地低喃了一句,立马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是,臣的思维一直与常人不大一样,但臣想着,嬿婉应该还是能接纳臣的与众不同的。”
“能,我当然能,只是…”她如今头脑茧缠絮裹一片紊乱,又似悲似喜五味杂陈,实在表达不出自己的顾虑,就只点了点头,嗫嚅着终是噤了声。
“只是还在不解臣为何自愿当了内侍,又或是在担心臣因身份而受到外界纷至沓来的恶意、歧视和耻笑?”机缘巧合下,今日是与她细说自己内心世界的最佳时机,尽管不能把这一切和盘托出,但他也不会扯任意半句谎。他温柔地注视着嬿婉的眼眸,抬手轻揉了下她的发顶,稍势挑眉轻描淡写地一问。
“是,”她不假思索地答着,咬了咬唇轻声道:“因为喜欢你,在意你,珍视你,所以不听到我真正能认可的答复,就很难与这一切和解。”
他心旌摇曳,险些不能自持,深呼吸了一瞬后才心平气和地开口道:“诚如嬿婉所言,内侍受到的恶意兴许比寻常人要多一些,但这也是因嬿婉多番为臣黯然神伤,以至长期盯视着外界对内侍的不公眼光不放,才越来越深陷于此得出的结论。在嬿婉无法留心到的地方,遗孤乞儿因没有父母亲眷和容身之所而受大众歧视,田夫野老因举止粗鄙目不识丁而被书生秀才县主老爷等人士嫌弃,如此等等不胜枚举。再往上层去看,也许有些庶出子弟被嫡出子弟轻蔑,高官重臣对官职低者不屑一顾,甚至反过来再顶层的人也有几率被不如他者挑刺找茬暗暗饮恨。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道,没有人能彻底逃过他人的审视和比较,自然也就不可能存在完全不受任何恶意的某个身份或是群体。臣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若终日对他人或善或恶的目光耿耿于怀,那么损耗掉的无疑只有自己的精神,且对旁观者产生不了任何影响,臣绝不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她的眸光跃动如明灭闪烁的火簇,唇角衔出一点若有所思的浅笑。他适时地继续细说道:“也许嬿婉想表示只是拿臣现在的身份与换条道路为官做相作比较,故而为臣感到可惜了。但在臣心目中,即便是考科举当上朝廷命官,那也是在为一个不值得臣有半分尊敬的帝王日夜卖命,与入宫当内侍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还让臣白白担上了更多人际关系和官场斗争方面的风险,属实是另一桩赔本买卖。而且臣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没有任何为天下庶民奉献心力的志向,也平等地憎恨所有毁坏臣心中仅剩一线美好的杂种,以及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仗着自己身份上的优势压迫和耍弄臣的权贵,包括天子和一切常人可能不敢仇视的人,所以实在没法违背自己的意愿去硬走科举。臣不知该怎么与嬿婉解释,但这条看似能实现大部分人远大抱负的好路于臣而言既达不成夙愿,又会让臣心中的恨更甚万分,与此相比,臣是心甘情愿地宁肯当一名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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