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七章
她还是那样依偎着自己,一双星眸一张娇面里尽是粉消妆薄见天真的柔美。他怕她看出自己明显沉重于心疼的泣涕,忙忙想遏止,却险险流出了越发贯如连珠的清泪。
他以为自己设想了无数回但都暂未应验,本该是比与她此生初遇时坚强了许多,也看开了许多,可临了还是如此。他又愧又怕,别无他法之下,正预想着要霍然一下笑出声并打趣称是自己的演绎,身子就被她笃定地拥入怀中。
“进忠,你在为什么而悲戚?”她温软的柔荑一下下地抚触着他的脊背,在他因哽住而作答不出的那一刻,又及时地笑言:“别怕,虽然我的恨会很久很久,久到相隔多世都会清晰地印在脑中促使着我去复仇,但我的爱也会持续很久啊。”
“我总觉得我上辈子就很喜欢你了,但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吧,可能,我是说可能,我们大抵并没有在一起呢,所以许许多多的遗憾才需要留到这一世来慢慢弥补。”她是“会”安慰人的,听着她柔情似水的温声细语,他没忍住真正意义上的又哭又笑起来。
“我敢打赌你绝对不喜欢你上辈子最喜欢的人了。”她往后绝不会再喜欢自己了,但也更不会痴迷于还远不如自己的凌云彻,她如今的眼光高如巍峨耸立的三山五岳,让他无由地安心了许多,即便不是为了私心。他拼命地寻思一些可迅疾逗自己发笑的东西,想着想着,就豁然开朗地吐露了一句心声。
“你怎么知道?这也太武断了!”她一抿唇,似悲似喜地蹙眉,又扬手对他搡了两下,凑在他的耳边道:“我就是这种地痞无赖的小人,睚眦必报还特别热衷于捉弄和利用心悦的夫君,谅来转了几次世都不可能改得了本性,你确定我前世若是遇见与自己旗鼓相当的你会不喜欢?”
让她暂且深陷在与自己的两情相悦中,愉快地度过兴许是最后一小段回忆起前世之前的青春时光也好。他无言以对,唯有含着苦笑不住地对她颔首。
“噢,还有一种可能,能勉强圆回你方才笃定的逻辑。”她认真思忖了一小会儿,带着两三分谐谑与七八分雨润云温的和煦,轻拢着他的肩颈以气声叙说道:“进忠啊,我被蒙蔽了双眼,上辈子最喜欢的人不是你。在过了很久之后我才幡然醒悟,继而悔不当初,决定这一辈子把你重新追回来。”
“嬿婉啊嬿婉,你还真会把不合理的事编得足够合理,合理得我简直挑不出一丝毛病。”他笑着回应她,刚勉强止住的泪又在眼底翻腾不休,好似一幕热雨蹙波沸的动景。
“净讥诮我,这哪不合理了?”她犹如听得了什么她不愿听的玩笑话,气咻咻地一掸他,咂咂嘴佯装愤声道:“是你非要觉得我从前对你没有意思的,那我还说我们不是冤家不碰头呢。前世争吵够了不欢而散,现如今再度聚首也是为了重修旧好,由彼此相看两厌成为神仙眷侣。”
“至多是嬿婉看奴才顿生恶心罢了,奴才可做不到厌嬿婉。”他垂下头去掩饰自己越发滑坡式的失态,又嗤的一声,以挑衅的笑去面对她。
“好了好了,又在怄什么气呢…”其实进忠一反常态的反应已让她笃定了他心底藏着绝不可倾泄的秘密,而且呼之欲出到了趋于临界值的边缘。
她彷徨得手脚都冷似冰萃一般,既迫切地想窥探他的内心,又怕自以为无足轻重的一声问询彻底击碎自己与他之间阻隔着的最后一道琉璃屏障,让他被尖锐的残片扎得痛彻心扉,也让自己再也不能复原与他恰到好处、且只能恰到好处的关系。
“不是怄气,是奴才…”他望着她的眸水玉裁,欲言又止地顿了顿,还是补充道:“是臣作为奴才的时候,曾有过很不堪且无法弥补的过往,臣不想让嬿婉得知。但如若有一日嬿婉当真意外得知了这些骇人所闻的旧事,还请嬿婉能放过自己,千万不要纠结于此,臣会依嬿婉的心意去往任何地方,这是臣时至今日最大的愿望了。”
“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她愣了半瞬,旋即捧起他的面孔,双睫翕颤得犹似被困缚在捕者手中的蝶翼:“我恨之入骨的是那些让我感到卑屈、压抑的人,绝对不是曾经的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分明记得我早就说过我只喜欢你啊,不论什么样子的你,只要是你,我都不会有任何一丝的迟疑。”
“哥哥,”在他摇首不止,视线彻底被一片水潦尘埃蒙覆住之时,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喑哑的哭腔:“对于你,我唯独恨我太过怯懦造作,也太过理智清醒,与你错过了寸阴寸金的好几个月时光。我不敢正视我对你的感情,也不敢承认我对一个御前内侍动了真感情,与你像猫鼠相戏一般白白浪费了许久根本弥补不回来的共处时分,还害你误以为我对你只有厌恶。”
“人生只有短短几十载,我为什么要克制我今生仅此一次的感情,为什么要拘着公主与奴才的身份去说服自己不该喜欢你,喜欢与否怎是能靠礼教规矩去驱使出来的?”她潸潸垂泣,却愈说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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