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赵九霄面露躁狂之色了,他光是听着都瞠目结舌又恶心得一阵阵反胃。赵九霄仍不愿放过他,恳切地上前强有力地握住他的手继续道:“淤泥尘土什么的我也就认了,大不了待我下了值好好换洗衣裳也成。可公公您知道不,那妇人好几次恨不得可劲儿拣了排泄物往我身上甩,我哪见过这阵仗,横躲竖躲好不容易才夺门而逃,但一时间也辨不清自己身上沾到的究竟是…臭的还是只是脏点儿的玩意了。”
他心下大骇,但对于眼前这耿直实诚的赵九霄已然说不出什么,只双目空洞地往天上一望,脚下连退都懒得退了。
“公公您别慌,事后我仔细闻过了,十有八九没沾到粪,或是仅沾到了微不足道的那么一丁点儿,这点苦难不足挂齿。”赵九霄似猜得了他的心之所想,忙不迭坚定地陈述道。
“行,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赵侍卫你辛苦了,”他瞅了赵九霄肩头没有污秽,便竭力大大方方地一拍,又不经意地问:“只有一点我挺想知道的,你真做好事不图回报不留名啊?既不问宫女叫什么,也不问她在哪个宫里当差?”
“没有啊,我留名了,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了,”赵九霄一摸脑袋,仍旧很诚实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但问她的名字和当差地儿没必要呀,帮了就帮了,何必让她惴惴不安,害怕我一个不高兴把这事给她捅出去。再说了,她送银子来时也自愿额外给了报酬,我没推辞直接收下了。我觉着自己和她彻底两清了,没什么好继续纠缠的。”
还真是个实心眼,甚至都不是为了讨好澜翠,而是阴差阳错好端端的突然跟自己“学”得更善了。他不欲再多留赵九霄,便三言两语与他道了别,刻意叮嘱了这厮没事别再随便耍小聪明旷班挨领班批斗后,他赶紧回了御膳房。
后来的一切都很顺利,皇上许是因为天气太冷了,不仅没有赶去东华门打听侍卫们的值守情况并斥责赵九霄,甚至连养心殿的门都没有出,全赖他和喜禄添油加醋地对其汇报了一遍众侍卫有多恪尽职守。
夜里回到他坦,他自是全然捋清了嬿婉急求的这笔钱用场必是给春婵拿去救姑母。唯独使他有些难过的,其实是他反复揣摩之下既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多思多虑,也觉得差不离实情就该是如此的一点。
嬿婉怕实事求是地告诉自己她想帮春婵救并不算太亲近的姑母会让自己不快,甚至是怕自己虽然肯拿出银子但对春婵的芥蒂又加剧几分,这才迂回着没肯说出真相。也不知她拿到银子后会不会仍旧惶恐不安,总疑虑自己会在下回与她相见时忍不住刨根问底,他仰躺在床上怔忪着望向黑黢黢的虚空。
自己与春婵之间的矛盾必须要化解开,无论以怎样的方式,能解开多少算多少,总好过让嬿婉长久地夹在自己和春婵中间左右为难。他辗转反侧,但到底也下定了决心把前世顺延到如今的这笔债彻底与春婵算清楚。
不,这搞得像是发了狠要去与春婵搏斗似的,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旋即荒唐地一讪,用被子蒙住脸,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
梦里,他回到了前世刚进了品阶调入养心殿当散差小太监的时候。为何如此笃定,因为他头一眼便瞅见了虽比记忆中年轻一些但同样猥琐得一龇牙他就想笑的王钦和随在其身边唯唯诺诺的李玉。
再看自己的衣着,灰扑扑的青色褂子裹着自己尚且瘦小的身躯。自己当初还真是凄惨呢,他默默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就为自己的“惨”反过来笑开了。
横竖自己如今的日子惬意得很,梦里惨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大摇大摆地闲逛了半圈,挨了王钦一声公鸡打鸣般的尖锐叱骂后他意识到这场梦不会随时变换场景,遂赶紧学乖了,看似奴颜婢膝地奉承好王钦和李玉。
现实里日日唱大戏能拿不少月例和赏赐,但梦里不同,唱出花儿来也得不到真金白银。他躺在又闷又臭的多人通铺中,苦恼地开始思量如何最大程度地利用这段时光为自己寻些乐子。
低低的泣声忽而从门口传来,他警觉地抬首去观,竟意外地发现是幼小的进保正垂着脑袋呜呜咽咽地掩嘴哭,脸上还带着两团通红的巴掌印。
也不知是无端而来的恻隐心还是其他不可言明的情绪促使着他起身走过去,拍着进保的肩背安慰了他几句,也得知是另一个老太监耀武扬威故意打的人之后,他沉默了片刻,而后领了进保走到外头。
“被欺负了?哭可不顶事,得自己站起来,走到没有人敢轻易欺负你的位子上去。”没什么闲事可干了,那便如赵九霄所言做点好事吧,他作出温和的神情对进保提醒道。
进保呆呆愣愣地抬起头,带着哭腔问:“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最底层的任人欺凌的小奴才。”
“很简单,攀附你能攀附到的藤蔓就是了,”他笑着,循循善诱地对进保说道:“在皇上跟前小心敬奉,顺便在李公公跟前也乖巧懂事些,待他收了你为徒,再往上升迁一步就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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