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六章
额驸倒也没有大着胆子对她再多说些什么,旋身就欲往回走。只是在临迈步时,又赤裸裸地对她施以一副颇具挑衅意味的小眼神儿,引得她差点都抿不紧自己一个劲儿上扬的朱唇了。
还真是一个行径恶劣的纨绔子弟,净拿他需得“敬奉”的岳父和自己大肆逗趣。她忿忿地垂首目视着那碗所谓的五仁糕,用筷尖细细地去戳它,戳完糕上的开心果泥,又开始左右驱赶那寥寥几颗开心果仁儿。
少顷,春婵又在她身后悄摸地以手指点她了,她无奈之下终止了自己的“泄愤”,搛起五仁糕送入口中品尝。
其实味道还是不错的,不然御膳房也不会制它出来送上皇阿玛的寿宴桌了。四处皆是觥筹交错,还间或响起皇阿玛和嫔妃们的欢声笑语,她不知不觉就已静静地吃下了半碗多五仁糕。
进忠立回皇阿玛侧后方倒又乖顺异常了,仿佛只知低眉顺眼地伺候人一般,始终动作相当恭谨地给皇阿玛布菜、移碗盘。就连无意间与她对视一瞬,他目中流露的也仅有卑贱奴才窥见公主天颜的局促不安。
也不知方才贼眉鼠眼对自己撩蜂拨刺的人是谁,她咬着一口银牙,大大方方地对他瞪了回去。
这可不兴瞪,他被嬿婉急赤白脸的模样逗得内心好笑,但到底要顾及口涎仍垂荡不止的皇上猝然从酣醉中醒转,他忙不迭转睛往边上一瞥,以向嬿婉表示威胁并未消除。
嬿婉悻悻地收了佯装的怒容,低首随意地吃了几口菜后,倏忽想起了什么,手悄然向着春婵一指。
他当即明白她是在向自己询问是否可以去更衣献曲。这急不得,他一壁略一摇首,一壁去观皇上的状态。
嬿婉的才艺岂是能容任何人轻易赏看的,就连唱给皇上听,他都替她嫌不值。而且钱得花在刀刃上,她的昆曲也得唱在一鸣惊人处,总不能一回不成再来一回。若皇上一醉不醒,他宁可她先等一等,实在不成自己就伺机取解酒汤来迂回着劝皇上饮下再说。
“诶,进忠,”正是这一探首,他就被皇上迷离的醉眼揪中了,皇上咂了咂嘴道:“朕只赏了公主们点心,未赏阿哥们呐,朕可不能厚此薄彼…女子爱吃甜食,男子饮酒才豪迈,你快把朕斟过的燕酒送过去,替阿哥们…不,那一席的所有人皆满上!”
进忠简直是自己觍着脸凑上去的,就这样意外地无事寻事干了。皇阿玛的声音足够大,自己坐在底下也把因由瞧得一清二楚,她不由得暗暗为进忠“默哀”了一刻,相当同情地望着他无可奈何地去取酒壶。估计是怕一壶不够,皇阿玛又手舞足蹈地命他再拎一壶。
在这格外倒霉的时刻,亏他还乐得出来。她眼见着他急遽朝自己一瞄,唇角勾出一丝微末的笑容。
远离自己如此令他兴奋么,还是一心想趁机去与那位周解元切磋学问了?她轻嗤一声,佯装挂了脸,又将脑袋略微别过去,保持着能以余光瞥得一星半点他身影的角度。
他倒是不慌不忙,一手一壶酒,步履非常从容地往另一堂走去。就差没哼哼唧唧地唱支小曲了,不,是汪汪地唱,她略带怨念地思忖。
只是在淡出自己视野前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又悄摸扫了过来,接着还极轻地摇了下头。
那就是在暗示自己先别轻举妄动了,她收回刚想抚至春婵包袱那儿的手,决定等至他斟完酒归来。
入目即是一殿堂的达官贵人,说实话他懒得伺候,且见不到嬿婉又令他分外烦躁。正要强装出温良恭顺的样子说明来意时,忽而见得四阿哥对他一挤眼,嘴型笑成了月牙状。
微末的一丝火气消散在了无形之中,他按部就班地出言,又为众人次第斟满燕酒。
在为瓜尔佳公子斟酒时,他的注意力就已差不多集中至了在其身边的周遐那里,可不曾想,瓜尔佳公子竟站起来,小声却恭敬对他道了句:“谢谢进忠公公。”
还怪有礼貌的,只可惜与周遐立在一处实在太过不起眼,她连周遐都全然瞧不上,明显不及周遐的公子怕是更不成了。
“公子您客气了。”他欠身应答,结果瓜尔佳公子也躬了躬腰,把谦逊贯彻了始终。
他还是忍不住地去细看周遐清莹秀澈的神采,与其咫尺之距斟酒时,他甚至隐隐闻得了周遐衣褂上散发的微乎其微的清冽竹香。而且,周遐的性子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清冷些,执杯对他轻浅一笑后就怔怔地垂睫望着杯中波澜不兴的酒面,似在琢磨些什么意趣。
要为嬿婉择得一位可共度余生的良人已不是第一回,只不过上辈子既没有比乾隆更位高权重或可真心护她爱她的人选,嬿婉所受的威胁也不容他慢慢拣择宫外的贤士再设法让乾隆赐婚。更重要的是,他虽从嬿婉抗拒的目光中意识到自己与她并无可能,但他也绝不愿放她就此远走高飞。
但今生不同,他的拣择范围很广,时日也相对充裕,照理说他不选到与她情投意合又能供她一生富足的男子就不该罢休。可偏偏她喜欢自己,只喜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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