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绝不是让他来做决断,而是想借他的嘴道出自己内心所想的处置方案,自己要做的只是揣摩而已。他飞快地在脑中权衡,又反复琢磨皇上到底是想让她死还是不死。
“进忠公公,奴婢求您开恩啊!”鸳姐像是感应到了自己会丧命于此,满脸涕泪地向他跪爬过来。
慈文和嬿婉都只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在他看来应该算是较为自然的表现,不会被皇上猜忌。不过,唯有一个澜翠实在难掩惊惧和对鸳姐满目的怜悯。
“回万岁爷,依奴才看还是将鸳姐遣出宫外,择一个偏远苦寒之地让其服役以抵减她对魏佳主子造成的罪孽吧,这也不会造成她被其父母变卖为彩礼给其兄弟娶亲的连锁后果。”所谓苦寒之地,不是宁古塔就是伊犁,哪怕鸳姐这般敦实壮硕的女子都扛不住,甚至死在徙途中的人一直屡见不鲜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他如此言说,为的就是模棱两可,无论皇上想要哪种答案,这番回话都不算错。
不过,他的私心是鸳姐必得死,把鸳姐流放出去可操作的余地就大了。
“也是,朕原本打算将她惩处完就发还给母家,可如此看来当真不成,万一她家人拿她嫁出去换了银子岂不是还捞着了更早出宫的便宜,因祸得福了?”皇上像猫戏耗子似的玩味地瞧鸳姐,嗤笑一声道:“不如这样,朕就遣她去宁古塔给穷苦牲丁为妻吧。”
鸳姐面容煞白,喑哑着嗓音又哭又求,皇上不容分说地下了旨意:“进忠,你把她带进内务府让孙财他们安排去。”
“嗻。”这是个他求之不得的差事,唯独令他略有踌躇的是他辨不清嬿婉此刻的情绪。不过他也没敢侧首张望,按部就班地将哭叫的鸳姐拖走了。
“这个行事最浮躁的宫女朕替你们处理掉了,你们是想挑一个好的,还是暂且先维持原状?”皇阿玛都没给她们歇口气的空档就直言问道。
“先维持原状吧,好皇阿玛,”嬿婉余光瞥见额娘有些发怔,忙不迭先一步挽起皇阿玛的手,撒娇着道:“额娘要安安稳稳地养好身子才能为儿臣诞下健壮的弟弟,而且额娘她现如今真的操心不了陌生的宫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如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挑拣吧,可别再添入粗手笨脚敷衍马虎的下人了。”
“也是,那就先这样,你们回宫歇息去吧。”皇阿玛好不容易才大手一挥下了这道令人舒眉展颜的“逐客令”。
“额娘,您的肚子要紧吗?”走出了养心殿就见一大拨散差太监恭候着皇上的吩咐,嬿婉搀着额娘一直走到宫道上才急切地低声问起。
“稍微有一点发紧和反酸,但还能忍,在殿内时有点儿难捱,现在好多了。”慈文刻意将自己的感受说得轻了些,但也没有完全隐瞒。
“唉,您应该实话实说地告诉皇阿玛啊,”嬿婉懊恼地直顿足,惋惜道:“不管皇阿玛是怎么想的,只要额娘您说出来,他面子上总会顾虑到您的身体。就算不能当场传唤太医,让您坐下歇着也是好的。”
附近无人,但嬿婉也不敢说得太大声。她眼见着额娘瞥开目光似思索了一瞬,认真回应道:“你皇阿玛关键时刻连我遇喜都能忘记,荒唐的戏谑一句接着一句,我要是说给他听我不舒服,他难保不会在心里暗暗地讥笑我。我方才头脑转不过弯儿,接受不了如此充满恶意的凝视。”
还是不要告诉嬿婉自己真正的顾虑了,否则她只会面临夹在自己和进忠之间两头皆是愧疚的复杂处境,慈文暗自心想。
“那…额娘您要是回到永寿宫里歇下还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嬿婉思及皇阿玛令人悚然的谐谑眼神,也实是不得不承认额娘的话不无道理,但她还是关切得紧,嗫嚅着道:“回了永寿宫,有事咱们直接传太医,这不会让皇阿玛立马知晓的。”
“没事没事,额娘都好了。”慈文见她战战兢兢,不由得温言反过来安抚她。
澜翠落后于她们的好几步开外,眼神空洞地磕磕绊绊随行。进忠拖行鸳姐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更遑论再早半刻时他对珀姐狂暴的抽打。她的思绪像一泊被搅浑的泥水,原本已在日积月累下逐渐沉淀的想法全被打散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浑浊一片,看不到清晰的轮廓。
进忠把鸳姐拽到内务府时,双手已肿胀得不成样子,恰好孙财就无所事事地游荡在太师椅周围,进忠赶紧出声唤住他。
“哟,今儿个有宫女犯事了?”孙财肚子一腆眉毛一横走了过来。
“万岁爷下的旨,将鸳姐遣到宁古塔去配给穷苦牲丁为妻,旁的您就甭问了。”他不顾鸳姐的哭叫哀求,神色肃穆地说道。
孙财倒也拎得清,当即让一个壮年太监扯了她下去,轻声道:“咱家懂的,重罪,绝不让任何人议论。”
“岂止重罪,”他见孙财如此知趣,蓦然起了歹毒一念,装作老实的模样压低声音对孙财分说:“万岁爷恨死这个贱婢了,但按律又不当斩,所以他对我下令时有意变了眼神,我想着怕不是暗示需得背地里弄死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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