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额娘一人在殿内与两个带有一定嫌疑者共处的间歇有进忠看着总是好的,她虽然直到现在都心乱如麻,但还是按照方才进忠的提议,冷静而迅速地蹲身在寥寥蓬草的遮覆处搜寻可见的任何一只虫子。
偏偏是仲冬时节,要寻虫还真是令人犯了难。她翻找一番,发觉根本就一无所获后,再也不顾身份体面了,揪起草根又拔拽又徒手刨坑。
皇天不负有心人,虽然她的甲缝间全嵌满了泥,指尖也刮得生疼,但好歹是捉到了两只藏在土层里的大蚁。
在她进行这场卯足了劲儿的翻掘时,进忠仍静默地立在原处,却悄无声息地偏转过身子从窗棂间窥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在她懊恼拭汗时为她揪心,也在她终得成功后暗暗卸下一大口气。
她几乎是斗志昂扬地闯回来,举着捏在指尖的大蚁高声出言:“虫子有了,摆来试一下就知有毒无毒了!”
他不想让嬿婉再以手碰那盘枣泥糕,于是移步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开口:“既然魏佳主子令奴才盯着情势,不如公主您直接将虫丢上去吧,也免得再破坏原状了不是么…”
进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有意逗个趣舒缓下自己的心情?她向他一睇,很快便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他眼底还是止不住的忧心如捣,又紧紧盯视着自己的手指,所谓意味已是呼之欲出了。她极轻地叹了一声,也不答他,以免自己越描越黑,手却十分顺从地按他所说将蚂蚁丢在了盘中堆砌的枣泥糕上。
两只大蚁胡乱地攀爬了一圈,开始沿着糕点边缘的棱线走,还未降至瓷盘处,就先后痉挛着腿脚渐渐没了动静。
若说片刻前还只是猜疑,如今便是实打实地佐证了进忠那道举一反三的推断分毫不差。她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瞬时凝固,又似浸入了折胶堕指的刺骨寒窑,连微末涌起的一丝令人回甘的俳笑戏谑也彻底荡然无存。
幸好进忠反应得那么快,赶在额娘将枣泥糕咬下口之前竭尽全力地阻止了她。抬目向额娘一望,即便额娘本身还只是锁眉不语,但险些失去她的阴霾瞬时将嬿婉噬咬得啮血沁骨,她眼眶又热又酸,几乎分辨不出摇摇欲坠的是血还是泪。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进忠所在的方向躲闪,他缩立在一片浓翳的阴影里,窗间倾射的最后几缕残阳照不到他,但他自身就已是一抹明媚的煦色韶光,令她止不住地想要靠近、依附,甚至撷取他可供给自己的全部。
可也正在这一刻,她的余光瞥得进忠原本如云冷钟残般静穆的面孔上浮出了紧绷的抵触感,他甚至似有似无地抬手作拂挡的状态,似要将自己的亲近阻隔在他划定的范围以内。
也是,自己简直昏了头,还有澜翠和鸳姐在侧,怎能对进忠流露出不正常的亲近。她如梦方醒地撤脚往另一方踱步,一把抱住额娘的胳膊喘息了须臾。
每回自己遇上棘手难事,总是头一个想到进忠,不是寻求他的庇护就是忧惧他的安危。这似乎是个不好的习惯,从前还并不觉得,可到了如今这一步,只怕是不改也不成了。
她假想着皇阿玛就立在不远处,遂端起威严的姿态一步步向那两名宫女靠近,审视的目光如轻薄的利刃般缓缓划过她们的眉眼,她需要从她们二人的反应中推敲出她们是否有可能与对方共谋。
实话实说,她不太相信是皇额娘蓄意要害自己和额娘,她们母女二人与皇后无冤无仇还是其一,更何况就算是皇额娘因她们未必知晓的缘由暗暗饮恨想要除掉她们,也不必行这般招摇过市的明面一举。这太拙劣了,拙劣得像在赌皇阿玛会不会因人尽皆知的重视子嗣而暴起废后一般。
既暂且排除是皇额娘的手笔,那么反倒增加了有第三人在与永寿宫宫人互通往来的嫌疑,澜翠好歹是与自己在寿康宫火场里共患难过的姐妹,而且在寿康宫时也未听说过她有什么旁人交情匪浅,这一点自己和进忠得出的是绝对一致的结论。倒是这个莫名其妙被遣来当差的鸳姐,怎么想都有相较来看最大的可能性。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表面上连带着澜翠一道顾看了几遍,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惊慌起来,先后跪下抖抖瑟瑟地请罪称自己的莽撞粗心险些酿成大祸。
“事情还没有查清,也好在无人吃下它,你们先别自责了,待太医来看了再说吧。”她的目光略微转向额娘,希望能暗示她与自己来一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而额娘早在她作出示意前就对她的计谋了然于心,上前露出些许和善的微笑劝说道。
只可惜没能等到额娘的话音落下,她趁机琢磨鸳姐的表情,春婵就带着几名太医紧赶慢赶地冲进了殿内,将方才的局面全然搅乱了。
“公主,太医来了,”春婵满面通红,连鬓边的发髻都跑散了,她抻着半垂坠的珠花,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婢去请太医时,他们一得知是疑似膳食掺毒的大事,就迅疾遣吏目?去养心殿请皇上了。这位是佟院判,他是太医院中资历最深的良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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