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就只知这些,全都向公主您说了,奴才几日前与进忠公公约了他今儿下值后来内务府小酌一顿,还得早些回去,就不叨扰公主您了。”孙财的恶趣味又起,但他也知当着众人的面不便调戏公主,而且由于魏佳贵人的受宠,十公主的地位怕是也要水涨船高。他遂拐着弯儿寻出他心目中必令十公主不愉快又不好表述的言辞,特意略微加重了“进忠公公”四个字,不着痕迹地去观察她是否如自己所想掩不住些许惊慌或是怨恼。
她就知道大彘不会从头乖顺到尾,一时间神色愕然怔住,又本能地稍稍后退了半步。
堂堂额驸竟拴不住一口扑腾着随时喷出污言秽语的猪,一不留神就任由它猪突猛进地来谐谑自己。她在心里把进忠笑骂一通,但也猜到绝不是他主动把底透给了大彘,而是大彘的老毛病又犯了。
那就得顺着大彘的思路来,她抚膺佯装心绪不宁,又尴尬地牵起唇角,低声道:“那孙公公快去吧,本宫可别误了你和进忠公公吃喝说闲话的时辰。”
“公主言重了。”孙财颇为满意地眯眼笑起来,似在竭力显得相当敦厚,少顷,退后几步语气更为郑重地对她和额娘道:“十公主,魏佳主子,奴才告退。”
赶紧退了吧,再不退她就要忍不住犯恶心了。眼见大彘扭动着浑圆的大腚慢条斯理地离开了永寿宫,她终于松了口气,收回目光阖上了殿门。
显然今夜进忠要遭彘灾的侵袭了,但兴许还误打误撞地赶了巧,以孙财与保春“棋逢对手”的碎嘴程度,怕是十有八九要把安排鸳姐到永寿宫来的事告诉进忠。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再伺机去御前给他报信了,嬿婉边思量着边走到鸳姐跟前。
“鸳姐,永寿宫内其实差事不多,你随意帮帮忙就成。”她方才听见额娘已经对鸳姐大致说了些宫内事宜,她便温和地再补充一句。
鸳姐受宠若惊,一个劲儿地应声,又谢了她们的厚待。
最要紧的是鸳姐的吃住怎么办,要不要安排春婵、澜翠和她轮班值夜,嬿婉脑中乱如缠麻,忽然听得春婵开口唤鸳姐随她去瞧瞧殿内的布局。
春婵还对自己使了眼色,嬿婉忙不迭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澜翠此时也缓步走出来了。
“哎呀,鸳姐,你就住在外头的下房里吧,一会儿把你的包袱捧过去,我再抱两床厚被和你日常所需的零碎用品送来。”不能让主子做这个让近侍大宫女睡殿内粗使丫头睡下房的恶人,所以春婵才避了她,只让公主听见。她一面说,还一面偷偷朝公主一瞟,抿了抿嘴示意她勿要说话。
“咱们永寿宫里宫人连你只有三个,主子倒有两位,轮班也轮不过来,所以值夜都是免了的,你夜里就好好休息吧。”打一棒子给一甜枣,春婵见鸳姐往自己和澜翠分别住一间的小卧房瞧了几眼,该是明白了她与两个大宫女吃穿用度不同,便适时地开口道出好处。
“是,奴婢知道了,奴婢都听姑姑您的安排。”鸳姐大概是看懂了春婵的“地位”,谨小慎微地回答道。
春婵耳尖略微一红,嬿婉当即咬了咬唇,把自己一声无厘头的轻笑咽了下去。
“鸳姐,你用过晚膳了吗?”眼见着鸳姐打量了两眼方桌上还未收拾掉的饭菜,嬿婉心下警觉,悄悄走过去遮挡她的视线。
“奴婢用过了…”鸳姐慌忙稍稍垂下脑袋表示恭顺。
这的确是个问题,往后春婵和澜翠都没法和她们同桌共餐了,嬿婉暗自有些丧气,但面上还是滴水不漏地向春婵眨眼努嘴,示意她去搬一旁的杌子。
“鸳姐,咱们这儿不拘在主子之前还是之后填饱肚子,不耽搁伺候就成了。如今添一个你,咱们三人往后就抬一张小桌围着用餐吧,原先我和澜翠都是坐杌子上或是随意往哪儿一搁就对付着吃了。”春婵真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不光嬿婉忍俊不禁,连一度紧绷着的澜翠也有了些许笑意。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让鸳姐信以为真了,连忙道:“奴婢都行的,有劳公主和两位姑姑费心了。”
说来也怪,在眼望着公主和春婵来回“眉目传情”把鸳姐安排停当,终于松懈了心神躺倒在自己的床榻上后,澜翠莫名地有了奇怪的念头,她开始意识到鸳姐似乎顶替了自己这般尴尬的处境,而自己反倒靠近了她们两人,真有几分成为永寿宫一员的架势了。
兴许赵九霄说得没错,的确只是时间和亲疏问题,而且一旦有了比自己更陌生的宫女,就能明显推敲出她们待自己的不同寻常也是发自真情的。她潜意识里不再那么踌躇焦心,也难得地睡了一晚好觉。
进忠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推门进到内务府里。而孙财早已跷着肥腻臃肿还硬堆叠在一起的二郎腿在等他了,一见他登门,就眉开眼笑地引他进入摆好酒菜的内室。
“孙爷,我今儿忘了与打饭的散差太监说,让他们别备我的晚膳了。这不,他们还是巴巴地送了过来,品类还格外丰盛。我盛情难却多少吃了点,现如今有些吃不下了。”他几乎是一见那铺天盖地的肉菜就犯晕,无可避免地把它们想象成了大彘身上的肥脂流膏,心下又是一股无名火,又是一阵想吐却吐不出的瘀堵,一壁擦着额角的汗珠一壁讪讪地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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