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五章
被嬿婉投喂实则是令他心如鹿撞的惬然美事,只是这份优待过于频繁,且任他用尽浑身解数都不能推脱得掉哪怕一回的情形下,他到底是一趟比一趟羞得厉害。
如今刻意保持前世那般的冷峻面容都遭不住了,他的眼前晃着红成胭脂色的蜜渍樱桃和嬿婉莹白细嫩的玉指,他只觉自己脸颊的色泽不会比樱桃肉淡上多少。
“进忠,你的脸几乎能蒸虾蟹了,可省永寿宫一捧火和一口锅,真勤俭持家啊。”亏她还贴近自己的耳畔窃窃地低笑。
他干脆不答,目视前方微微张口,等待她下一拨填鸭式的投食。
“你吃得来劲儿了吧?我不给你吃了。”她撮起所剩的全部樱桃,在他嘴边晃悠了两下,而后一股脑儿塞进自己嘴里,眯眼笑吟吟地向他呼出两口含着蜜果甜香的气息。
“臣觉着是嬿婉喂得来劲儿才对,”他故意抚膺心有余悸地叹出一口气,抬眸恹恹地望着她嘀咕:“只是臣的品类都被嬿婉以一己之力全改了,压根儿不是什么小狗,而是不知饥饱任嬿婉抛食就啄的肥鸡,又或是一把接一把的豆渣填下去,愈吃愈甩头扑腾翅膀的大鸭。”
“说得好似你什么都吃得下去似的,”嬿婉抿了抿唇,起身抱起攒盒往木柜行去,走了两步又回首向他一挑眉打趣道:“我想你还是最爱僵白馍馍吧?上回观完了戏吃的烤白吉馍与它相比如何?”
“这…取决于嬿婉想听好话还是实话。”他正愁没理由贸然对她提及这场令他又难堪又欢喜的投喂,闻此立马精神了起来,正襟危坐着待她坐回自己身边。
“我先听好话。”这只故作恭顺的小狗想让自己下达的指令明显是后者,她慢悠悠走回进忠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
“这烤白吉馍乃凤髓龙肝皆无法比肩之珍馐,尝一口即让臣浸润于饫甘餍肥的生活中不可自拔…”完了,那便是啮檗吞针一般的难以下咽了,嬿婉愣了一瞬,紧接着就扶着他的肩侧悻悻地栽坐在软榻上,又略支起身子一臂向他环抱过去:“我不听你掰扯了,说实话吧。”
不对劲,自己的指头上还有蜜渍,差点抹到他的蟒袍上。眼见他与自己一样,也全然忘了这一茬,还乖巧可人地迎上来,她就直想取笑他。
“你瞧瞧,猴急得一心只想要我抱是不对的。”她收回手,故意话说一半挑起他的好奇,又勾了勾另一只手的食指,示意他凑近些。
“嬿婉突如其来地‘爱慕’臣了?”他的确没搞明白状况,一壁照做一壁笑着随口问道。
“给你点个绛唇!”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手揽住他一手迅疾地把蜜渍抹到他丰润的厚唇上,进忠下意识地一躲,但没能完全避过去,一抹蜜色到底还是蹭着了他的下唇边儿。
“没给你擦在蟒袍上,你就偷着乐吧,别嫌好嫌坏了!”那一点绮艳的猩红附着在进忠的嘴唇下,倒意外地衬得他有了一股邪魅狂狷之态,与他素日显现较多的清冷疏离仪度有了格外分明的对比,且再度加剧了方才他所带给她的无端惊喜。嬿婉假意斥责他,实则借此紧紧盯视着如今的他不放。
他本能反应是用舌舔掉沾在唇下的黏腻,但瞅见嬿婉目中迸溅出的嚖彼小星,他忽地又转过弯儿来,收了舌尖仅是勾唇笑望她道:“是,臣定当‘偷着乐’,若偷不成,明着乐也未尝不可。”
进忠简直像一条嘶嘶吐信的蝰蛇,不过奇怪的是,他越是这般,她越是跃跃欲试着想好好调弄他。她含着几分矜持的得意,用指关节一挑他的下颌,睨着他道:“那句所谓的实话都给你咽回去了,还顾着乐呢?”
“实话?”他略蹙起眉头,似在思虑,面上的阴鸷也随之一扫而空。少顷,他已变幻回了狡黠意味十足的少年气模样,忿忿地咬牙道:“难吃、特难吃、贼难吃,难吃到臣恨不得吐到同僚脸上!”
“怎的这么难吃?这是何故?”嬿婉被他一言所惊,回忆着那日用早膳时自己似乎并未觉得如此,遂诧异地追问起来。又见他微红了脸将头埋下去几寸,似也有笑话开大了些的悔意,她忙不迭温柔地数落道:“我额驸怎么这么难伺候?我怕他饿,专程给他吃的他都不乐意,今日我不讨要个说法他就别想揭过去了。”
“倒也不是那烤白吉馍本身令臣很不愉快,更不是嬿婉的投喂惹臣怄气,而是…”他搜肠刮肚想寻一个适当又不失风趣的说法,可瞥见嬿婉认真倾听的眼神,他一下子怔住了,心襟似有觱沸汤泉漫淌而过。
“是实在没法吃,很难吃下肚的那种‘难吃’,臣揣着那馍去角落用早膳,要在川流不息的散差太监中瞒过去,实是难度太高了。臣急中生智拿馍馍泡入粥中,佯装喝粥去又是啃又是咽的。僵冷的面饼混着本就稠得噎人的粥米,搅入嗓子眼里几乎像糨糊围剿了麻沙纸,正预备着金戈铁马地长驱直入,偏又遭到了喉管的负隅顽抗,一时间臣真是…”他还未描述完,嬿婉就笑得前仰后合歪倒在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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