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承敏明日就要动身了,自己没必要再多尊敬她,出了养心殿,见周遭无人,他干脆不卑不亢地问道:“五公主,请问您有何事要单独与奴才讲?”
“我…我想借一步说话,不知公公可否行个方便?顶多半刻钟的工夫,我不会打扰公公太久的。”全然出乎意料,承敏的态度竟是十足的谦恭。
他不想与她们这些天潢贵胄的女子扯上任何关系,当即婉拒道:“还是罢了吧,五公主您身份贵重,而奴才只是一介内侍,云泥之别下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不,我有几句话一定要与公公说,在外头不方便,”承敏见他拒绝,急得语无伦次道:“进忠公公,求你通融一下。”
不同的人讲出类似的言辞给他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若说上回的王蟾令他啼笑皆非更多一些的话,这回承敏之言就是十足地让他反感甚至犯恶心了。他的微笑一时凝滞,神色更像是绷住了,好几种答法梗在喉间简直不知该说哪一种。
阴阳怪气地讽刺承敏肯定不妥,尽管他非常想这么做,但惯常而来的礼仪驱使着他不情不愿地说起了官话:“五公主您言重了,还请您不要对奴才说这样的…”
“进忠公公,我明日就要离开紫禁城了,求你帮帮我,我只有这最后一个心愿。”承敏竟打断了他,还拿他当了许愿池里的王八,但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好事,他忍着内心的愤慨应下:“好吧,还请五公主您随奴才进他坦。”
太监的腌臜住处哪有主子不嫌弃的,他本意是让承敏知难而退,可承敏立时感激地谢了他,倒把他给谢懵了,迫于无奈之下真得领她入内。
公主说得还挺有道理,他的屋子牛鬼蛇神都进得来,如今又添了一位让他“爱慕”的承敏。进门时他基本已将自己给说服了,公主与承敏关系如此亲密,真有什么非得他来帮的,他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也就勉强帮一把了。
“进忠公公…请你收下吧。”承敏其实已作了许久的心理斗争,最后蓦然想通自己这辈子都未必能再回几趟紫禁城,为了十妹就算是将面子尽数卸下又有何妨,更何况现场也无其他面见她者,仅一个她要恳求的进忠而已。她咬牙忍着羞耻心,终究是跪在了进忠面前,又将袖子藏着的银票取出双手封上。
那一瞬进忠几乎要惊叫出声,他怎么也想不到承敏会做到这一步,简直似失心疯了一般。他想扶起她可又实在不想沾到她的身子,哪怕是触着衣料他都极度不情愿。他遂摆着手一壁连声请她起来,一壁在心里暗暗地骂着这都是些什么破事。
自从与公主在一起后,身边就接二连三地冒出使他恶心的人或行为。虽说大致推断出是自己前世恶心她的报应,但如今连她的好姐姐都如此,他简直恨不得立刻跑去她面前声泪俱下地控诉一番。
“奴才不收不义之财,还请五公主回去吧。”承敏到底也羞耻得满面通红,他劝了两句她就起身了,但仍执着地给他递银票,他又是躲又是将手背在身后。
“不,这不是不义之财,这是我想给公公的赔偿以及今后可能需要公公包涵所付出的酬劳。”承敏这才想起自己是病昏了头,对进忠怎能使出欲将他一军般的手段,她低声下气地开始解释道:“我想求公公的是…十公主多半对公公你有些误会,所以才会对你剑拔弩张,言辞格外犀利。待我明日离了紫禁城后,她可能又是孤身一人了,还请你大人大量,不要与她多计较,她若真的再对你不敬,也请你看在她不懂人情世故的份儿上忍一忍,不理就是了,就当她没有说过。”
敢情承敏是想用这叠银票收买自己,让自己对公主好一些,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奴才完全可以答应您,但这银票您还是拿回去吧。奴才的确有些看不惯十公主,但绝对不是诚心要敲诈她,因为奴才本身对银钱就看得不是很重。您出降前既然就这么一个要求,还是为的旁人,奴才怎么着也得应下。”
“不,公公就收下吧,你不收下我不安心,就当是我花钱求你办事,这不是白收的。”承敏又急切起来,见他背手,干脆一个箭步把银票搁至了他的桌上。
“您只是要奴才对十公主漠视,而不是要去帮助她在皇上跟前美言?”情况实在紧急,他满脑子想伺机把银票抓起来退还给承敏,所以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不是,我知道公公不愿助宫中任何一人,所以真的只是想求你睁一眼闭一眼,不要再因为十公主对你的侮辱而报复她。我知道我这个要求有些无礼,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没有时间了。”
承敏躲得极快,满面都是恳求,他尝试了几次后感觉到除非抓住她的胳膊硬塞进她的怀里外基本没有退还的可能,他做不出这种事,且再耗下去她只会更不愿离开,便也只好无奈地作罢了。
这叠银票仿佛成了烫手的火炭,他拿着都觉不是滋味,可暂搁在一旁后,他立马看到承敏眼中闪出了欣慰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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