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另一个的维度的他也在爱着自己吧,眼眶里蓄满了悬悬欲坠的泪,鼻下甚至都快要流涕了。她想点着他的额头肆意嘲笑他,又想哭。
四额驸对四姐丑恶的嘴脸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想到自己有可能躲不过的命运,瞬时愕住,抖抖瑟瑟地哽咽喘息起来,腹中仿佛又无由地开始剧痛。
若是碰上这样的额驸,那自己宁可永远不要有孩子,她听着婴孩的啼哭声,虽止不住地心软,但也发狠地作出了此般决断。
不要有这个不被自己所期待的婴孩,自己也就不会被绑缚住手脚了。她一壁想一壁直愣愣地看着虚空中忙前忙后的进忠,他去向皇上复命了,又去里里外外地照应永寿宫了,他像是把他所能做到的都做了个遍。
真傻,又不是他的孩子,她闭上眼睛流着眼泪绽出笑容,想在幻象中抚触他的面庞,告诉他不必如此也无需如此,横竖自己是走不到孕育一个自己满心厌恶、他也要强忍痛苦去抚养的孩子这一步的。
四姐做不到堕掉自己的婴孩,但她做得到,她连余常在都亲手烧死了,更何况一个尚在腹中不能称之为人的胎儿。她感到自己身下的血仍汩汩地淌出,方才刻骨铭心的疼痛犹似萦绕着她,她没有办法去忘记,但也不会让它真正发生。她甚至开始构想往后探望四姐时慢慢扭转她的思维,一个孩子就已很是足够,再与这样风流成性言语恶毒的四额驸诞育其他孩子简直就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连带着眼帘中也照入了些许白昼般的光亮,她知道自己马上要回到现实了,便收起所有的杂念专心等待。
不同于方才,另一种嘈杂的哭声和脚步声忽然又隐隐约约地传来。她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从窗外的光线推测如今约是卯初时分,春婵满面苍白的惧色,晃晃悠悠地推门而入。
“发生什么事了?”外头纷杂的声音仍在继续,她有预感出了大事,忙不迭抓握着春婵的手腕问道。
“公主,四公主她…殁了。”春婵微瞪着双目,嗫嚅了须臾,终于抛下了这口惊雷。
“怎么殁的?”犹如当头棒喝,她还没回过神来,本能已驱使着她拥上春婵支撑住自己的身躯,哑着声音问她。
“听入宫报信的侍者说是…是严重的难产,孩子的脚先冒出。四公主从昨日申时就开始发动了,生了一个傍晚连着一整夜,最后拼着一口气把小世子生了下来,可四公主她却出了大红,再也没能止得住,就…就回天乏术了。”
春婵的应答声似从渺远的虚空中传出,她浑身遍体都是冷汗,连环抱春婵的腰身都几乎要滑脱。梦中的一幕幕场面连带着腹中所遭受的剧痛都那样真实,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在四姐即将离世的那一段时光里与其感知到了完全相同的苦难,又或者是四姐死在了现实中,而她也死在了梦中,如今她以为自己身处现实的一应感受全是真正的黄粱一梦罢了。
“春婵,我好冷。”双臂抖得再也抱不住春婵,她无力地缩回被褥里。虚汗渐渐化作颗颗阴冷的冰碴,侵蚀了她四肢百骸间仅存的一丝热气,肚腹好似梦中一般又开始了一阵阵的疼痛,她蜷缩着一团,用被子覆住面孔暂避现实。
“不,不能再加厚被了,捂出一身汗来您会病倒的。”春婵慌乱地去床尾摸索,刚抓住了另一条被子又急忙撤手,她坐到床沿上,不住地安抚裹着被子拢成一团的公主。
腹中的疼痛还在加剧,意识也开始模糊,嬿婉大口大口地喘气,忽然感觉到身下有热流在涌动,她却似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掀开被子,顶着一头被汗水彻底浸湿的发丝忙乱地往床下爬,对春婵笃定道:“我来癸水了,只是来癸水而已。”
癸水只是个巧合,梦中那般撕心裂肺的痛和真实感与癸水不会有太大的关联,拾掇完毕垫好月事布后她虚弱地躺回床上,春婵早已出去替她煮红糖姜水。她怔怔地望着床顶,梦中的景象再度涌入她的脑中,与之一起的还有四姐温柔的笑颜和一度饱含憧憬的神态。她深切地意识到,四姐再也回不来了。
虽然与四姐并非熟稔到亲密无间的程度,但想到昨日还在自己眼前活生生出现,甚至约定了下回再见面的人就这样殁于产床,她的眼泪就是无声地流个不止。所有本想为四姐一步步打算而预谋出的劝谏言辞全都戛然而止,自己想好的一切都是完完全全的来不及、等不到。
而这一次的癸水也疼痛异常,喝下红糖姜水后也不见有半丝好转,她裹紧了被子,感觉自己的思绪飘飘忽忽的在真幻之间游荡,汗水与泪水再度汇聚成塘,她带着不清醒的意识渐渐又睡了过去。
四公主的死讯很快便传到了御前,进忠听闻后到底心神一凛,当即想到公主怕是得受不小的打击。
皇上眉头紧蹙,不言不语了半晌,正当进忠以为他要挤出一句四公主可怜时,他的反应格外出乎进忠的意料:“真是命不好啊,但这丧仪也只得尽可能地简办了,月末承敏就要启程,着实不便再改日,怎么就又凑上了这种趟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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