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我不想听,”她连连摆手,又怕自己变相的拒绝伤了他的心,干脆将他揽到自己怀里,学着他对自己的样子用指尖替他擦去未干的泪痕,口中却骄矜道:“你瞧,咱俩各害了两条人命,属实堪配。可若是你再多坦露些罪孽,我就未必能一桩一桩地与你配上了,你多我少或是你少我多不都算欠些缘分么?为了防止你觉着不公平,想与我一拍两散,咱俩还是别再细致入微地盘点下去吧。”
不听也好,但至于这个理由他实在是哑然失笑。公主满头的青丝凌乱地垂散披挂于她的面颊及两侧,中间半掩着一双荻花迷蒙的杏眼,琥珀色的瞳仁里仍是大片将尽的清雨晓雾。他不觉间睹之错神,又倏地反应过来她是在用灼伤的指尖为自己擦拭。
“你手指的伤处还未痊愈,别再擦了。”他迅疾将她的手腕握住,捉着她的手细细查看。伤处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但还是发红。
“我给你新带了伤药来,”他一抬眸,望见她凝然地注视着自己,虽已有十足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心头一触,慌乱道:“落在客堂里了,我出去取给你。”
“别走,”她咂了咂嘴,将手抽出,干脆利落地将他往自己身畔一按:“跪着多难受,躺我边上吧,与我再说说话就更好了。伤药我又不急着抹,你急着脚底抹油开溜做什么?”
自己跪在她床榻上本就不伦不类,结果还始料不及地被她推倒在了枕席上,他越发无以言喻地难堪了,赤红着面孔分辩道:“你额娘看到我来寻你了,她都没有反对,那我还有什么可溜的?”
他本意是自己真的只是取药,而非借机逃走,可公主凑近他不依不饶道:“那你多陪我一会儿,我空了自个儿去取药!你说说,有什么不好?”
被她说懵了,一阵稀里糊涂的,他还真论不出哪儿不好。只是腰背贴着柔软的被褥,甚至还能闻到其上散发的似有似无的清雅熏香,他与公主面面相觑着,一瞬间反应过来,他吓得头皮都发麻了。
“承炩,你这简直是…”他想说“浑水摸鱼”,毕竟她有几分胡言乱语先哄他躺卧下来的嫌疑,可被她一下抢了口:“倒反天罡。”
“你都知道这是倒反天罡,怎么还摁着我不放?”他哭笑不得,想支着手肘起身,却结结实实被她压住了一只臂膀。
“谁说本宫倒反天罡了?倒反天罡的分明是你这个下贱的狗奴才,”她瞪眼扫过来,扯掉他的巧士冠又曲起食指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叩,佯装怨恼地嘀咕:“好不容易才得一个乖顺的公公,今儿不知怎的也犟了脾气不听本宫的话了,这样的刁奴就该去慎刑司狠狠地杖责杖烂了才是。”
他实在无言以对,闭眼闷笑着,索性彻底平躺了下去,不再试图挣扎。
进忠既阖了眼皮不再盯视自己,她便无端地生出了一股更近距离赏看他容貌的勇气。她屏着呼吸缓缓向他俯身,他的隆直鼻梁和丰厚唇峰在微弱烛光的掩映下显得尤为春情旖旎,尖俏的颌部以下脖颈白皙而修长,还生着一枚标致而线条分明的喉结。
若他是寻常人家的小公子就好了,她心地飘忽着一舸烟雨,又隐现出万壑千岩的惆怅。
进忠的笑意在悄默中消失,他仍闭着双目,嘴唇也抿得更紧了些,原本轩然霞举的面容无形中变得分外冷峻,乍一看去竟像一尊空洞的死物。
猝不及防间,他身下躺卧的绣褥变幻成了一张僵冷的木板,她骇得瞪大了双目通身一颤,又霍然发觉是自己看错了,他一直都躺在自己那柔软舒适的床铺上。
这一瞬间的恍神使她自抑不住地呼出了微末一丝气流,进忠霎时睁眼,本能地急欲昂首支身坐起。就这二人都不曾想到的阴差阳错下,进忠的鼻尖撞上了她的面孔。
他一发觉不对就立时仰卧回去了,可即便这样,仍是为时已晚。他慌乱地一手捂住自己被撞过的鼻子,又羞又歉地望着弯弓身子面红耳赤又狼狈至极的公主,岂料一挪身子腿下便遽然地刺痛起来。他将一声即将出口的“哎哟”硬生生咽了回去,伸手一摸索,居然捻出一根细竹签。
“不是,你怎么能在床榻上藏凶器?未免太过分了吧?”他以竹签指着公主阴阳怪气地忍笑问着,压根儿就没往自己给的糖画上思量。
嬿婉与他大眼瞪小眼,内心当即暗想这下坏了,无论自己做些什么,他怕是都得往自己坑害他的可能性上琢磨,毕竟自己如今在他心目中已成了狡诈的狐狸。她将错就错地咬牙瞪他,又适时地一把攥住竹签,细瞅了下确认尖端没有血迹,这才冷着面孔幽幽道:“本宫藏个凶器防身怎么了?本宫想扎的就是你。”
所以她才故意揿着自己躺在这一处,看似是个还算合理的解释,但他总觉着不对。这分明也是她自己方才入睡的位置,岂有人别出心裁试图自己扎自己?
“公主,您以后来奴才的他坦就等着吧,奴才不在床上摆满了尖锐长钉都对不起您今日的款待。”见她拧着竹签尖端不放,他反倒急了,虽语调阴恻恻的还勾着尾音,但手已下意识地去抢夺那根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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