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进忠的反应却让慈文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她略一摇首道:“你又在主动为承炩揽责了,不是么?”
“不,我就是已经猜到了,”自己怎能无耻到默许慈文认为全是因公主欺瞒自己而造成的结果,他横了心,掷地有声地辩驳:“她烧宫的油也是我送来的,我猜到了油的用场,但没有阻止她,甚至都没有与她商讨过…”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要放纵她?”慈文面上掠过了一丝诧然,他却不太肯定是否还有微末的怒火。
“也不是,”他感到额角有汗水滴落,但事到如今已没了退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如实道:“她活得不开心,我虽不能完全确定是哪些事给了她太大的压力,但求油烧火一直困扰在她心里,以至于她会去反复试探我的态度。如果我强行制止,甚至只是委婉地提一声,她都大概率不会再行动了,可是这样的话…她会很纠结很无助,可能还会在面上强颜欢笑,我不想让她长久地痛苦下去,所以我只能作出这样的取舍。”
“如你所闻,我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其实我也为承炩这事思量了太久太久,但可能得出的仍是不太能说得清是否失之偏颇的结论。”他的作答使慈文缄默了片刻,接着便平和地道出了此言。
“你应该能料到,我一开始相当震惊、愤怒,甚至一心想着就是你出尔反尔纵容承炩闹出的事端。但后来我静了心,反而越想越觉不合情理了,毕竟我实在不信你会毫不表态也不参与,就任她一人领着春婵去胡作非为。”慈文顿了顿,目光在他的眉眼间扫视而过,接着道:“我去觐见了皇上,看到你青着眼圈浑身虚疲地立在角落里,这全然证实了我后一个猜想——你不是不知情就是没料到事儿会闹得这样大,否则没办法解释为何你事前气定神闲,又在事后或奔走操劳或焦躁难安得成了这副样子。”
慈文猜测的大方向千真万确,他无法再自辩了,本想尽可能含糊搪塞,却被其示意了噤声:“我只是思忖之后不吐不快而已,但事实究竟如何,其实也无需再细论了,毕竟无论是瞒我还是诉真,你心里都不会太安宁,我若揪着你不放更会给你无形的重压,反过来我也是良心难安。我在反思之后再也没了一丝一毫责怪你的念头,而且就算是我最愤然的那一刻,我恼的也只是你作为她最亲近也是最爱她的人之一,怎就不懂转圜非要挑唆她、要步我的后尘去给她再造一个任性妄为的坏榜样呢?”
慈文没有言明,但他霎时就理解了她的意思,她话里话外表达的都是从没有把他当作唆使主子行恶的刁奴来看。他的不作为让公主闹出如是风波,可她仍待自己一如亲近的小辈。他开始无端地联想到伊姑姑,甚至是与他年岁相仿的喜禄,这些人都对自己施以极大的善意,可他一个多活一世的腌臜老阉人怎配。
“我…”他想说自己与公主各有难处,但此言显得像狡辩一般,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成了一句:“我很抱歉。”
他开始真正难堪得垂眸低首不敢目视慈文,心一下一下跳得虽不算快,但极沉极响。他感到自己的魂魄像被抽离了一瞬,又猛然落回来。这许是他头一次在除去面对公主以外的情形下如此慌乱无措地羞愧不敢言,且不掺分毫演绎的水分。
“我想了许多,不寻个时间与你说开的话我也挺难受的,如今恰好是个机会,所以我就直言了,希望你不要太介意,”慈文一语使他越发心慌惴惴,迫使自己抬眼向她看去,只见她一如既往地满目和善,甚至语气都是在他商量:“那就当作说过即丢过了,可以么?若有下回,你们再多交流一番,谋划得更仔细些,真闹开了也更有能力去收拾是不是?”
“是…我会注意的。”他喉间有些哽咽,又觉在慈文面前如此不仅不敬还会使她多心,遂悄然深呼吸了两次让自己的心情尽可能平复。
真的,这比一顿责打还要令他受不住,他感到自己那颗肮脏不堪的心落入了本不该令其置身的洁净云絮间。
春婵想着公主近日一直少眠多梦,实在是睡不着,便蹑手蹑脚起了身,打算再去陪伴她一会儿。
堂内并无点燃的灯烛,春婵误以为主子早已睡下,也未太在意,径直走进了公主的卧房。
公主睡相安稳,春婵立在床边看着,暂且松下了一口气。
在一片天旋地转之间,嬿婉隐隐感到自己坠落在了金碧辉煌的养心殿内。她伏趴在地,却本能地昂首往宝座上的帝王望去,入目的是那张她不甚熟悉却已分外厌恶的面孔。
落在那座癫狂的紫禁城中,总好过困锁在漫天的火海里被两名宫女逼问为何害死她们,她木然地望着前方,除去皇帝还有太后和妃子等人,他们皆凶神恶煞地瞪视着自己。
“你恶事做尽,害了多少无辜的人,自己还清楚吗!自己都不记得了吧?自己回头看看,好好数数吧!”太后的嘴一开一合,似一口能将她吞没的无底黑洞。她惊惧万分地四顾着,一串绣字的经幡霎时围困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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