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的水是最要紧的,澜翠趁余常在如孑孓般扭拧滚动时,快步过去将壶彻底洗干净,又欲煮上一壶沸水。
“倒些水给哀家喝…”见澜翠回来,余常在半眯着眼,勉强出声。
“主子,您泻肚时最好不要饮茶,奴婢已替您烧了开水。”澜翠盯着余常在所剩的那半盏茶,想瞅空子倒掉。
“不,先给哀家喝,哀家要脱水了!”余常在犹如在黄金汤间挣扎,她以手掸开一泊稀粪,张嘴“哕”地一声又吐了一大滩肉食残渣。
那就怪不得自己了,澜翠当即把剩茶端上,递给余常在,又目视着她一口一口喝净。
“奴婢刚烧的水应该快好了,奴婢去看看。”许是她腹中没什么存粮了,这半杯巴豆水压下去没起多少反应,澜翠镇定地拿过那只杯子恭敬道。
“快去快去。”余常在的面孔上都沾了粪汁,甚至还有从谷道中出来的豆角渣子,澜翠依言迅速出去,将杯子洗得干净如新,这才倒上开水。
此番太医来得很快,澜翠端着开水进屋时就望见了他们。地上的小太监昏迷不醒,出于人道主义,其中一名太医给他按了穴位,又施了针。片刻工夫,那小太监就瞪大了双目。
想必是看清了自己身处粪塘,倏然间一声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小太监喉间几乎不受控地传出。余常在拂袖以粪水扫他,又无力挪动身躯,便哑着喉咙吼道:“贱东西!闭嘴!”
零星一点豆角渣溅入了那太监张得巨大无比的口中,两滴金汁顺着他的唇角淌下来,他如遭雷击一般,立刻安静地犹比一具死物。
“饶命啊!求您饶了奴才这条贱命,求您放过奴才吧!”几个分秒过去,正当在场太医都绕向余常在时,那太监实在忍不住,突然崩溃地哭喊起来。
“许是应激了。”“这到底是哪来的太监?”“不像是余主子的吧?从前没见过。”几个太医窃窃私语。
“奴才是新拨去膳房的末等太监王蟾,平常只负责勤杂打下手,今日是因人手紧缺才临时替补当了给寿康宫送膳的差。”王蟾抖得跪都跪不住,边大哭边叩首辩解道。
太医们照常给余常在把脉按穴,并不管他,随他在一旁疯疯傻傻,还是澜翠内心有些过意不去,担忧地朝他瞥了几眼。
“急性腹泻,怕是吃了什么导致的?”太医一言让澜翠的心拎了起来,不等她组织好措辞,就见他们转身向桌边行去。
他们细细地查验着饭菜,澜翠只觉自己的心每一下都跳得极沉,又好似悬在崖边,稍有差池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们主子是从何时起腹泻的?”太医们选择询问了此时离他们更近的两个宫女。
她俩自然如实道来,听闻泻肚的起始在午膳以前,太医们面露疑色。
哗啦一声,就如开闸泄洪一般,余常在又开始了下一波更剧烈的狂泻,因其身躯的扭摆,王蟾身上又添了新粪。澜翠深知这应该是最后半盏茶的效果,但她也只能不声不响,以免画蛇添足反倒漏了底。
因手脚瘫软而避无可避,王蟾凄厉地叫着,最终还是头一歪彻彻底底昏死过去了。
此前余常在没吃什么东西,两名宫女丝毫没想起来茶水的事,无论太医怎么问都这么答。太医们还是将疑虑投向桌上的午膳,取了样又闻又捻,甚至拿药箱中的工具试毒性。
“这伙食里头的油似乎不大对。”听得太医一言,澜翠急得脚软,后来几人低声探讨起来,她不敢再凑近了细听,只求他们千万别顺藤摸瓜地查下去。
他们出了房门,似是去比对其他太妃食用过的午膳了。这一刻钟似经年历月般漫长,在澜翠以为事情终究暴露而万念俱灰时,他们摇着首又鱼贯而入了。
“可惜啊,到底过了时辰,没有一屋留下吃剩的膳食。”他们嗟叹着,让澜翠心底的希望又稍稍复燃了。
“先给哀家治,治好了再查!盘个底朝天也得查!”好在此刻余常在顶不住腹中的翻搅了,挣扎着向太医们喝道。
太医们也没有太怠慢,依她所言给她开了方子,有人守着给她捏穴位,有人回去替她抓药。
王蟾长时间未归,倒也有几个送膳的太监过来寻他了。澜翠虽心想不能让他出去后胡说八道,但眼下既无法让他醒来,她也不认识这几个来寻人的太监,简直是毫无周转的余地。他们问起,她一咬牙只能出言道:“他来送膳赶上我们主子泻肚,结果胆小得吓晕过去了,要不你们将他抬回住处休养一两日再上差吧?”
几个太监被恶臭熏得晕头转向,垂着眼眸尽力避免直视地上未清理掉的污秽,听澜翠此言胡乱应下了,抬了王蟾就走。
不久后熬好的汤药就呈上来了,而澜翠也强忍着换了好几缸水替余常在洗净了身子,扶她躺至了床上。喂药不是一桩太难的事,毕竟一而再再而三下来,她早已轻车熟路。
太医们陆续离去,临走时皆在议论余常在的病因。澜翠放下空药碗,思绪乱作一团,木然地望着余常在身下的褥子洇开淡黄色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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