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忠若是前者,那么大体观念还是与自己女儿相合的,可遂他继续与女儿交往,只是她隐忧他们二人总有一日会闹出不计后果的祸事。他若是后者,她同样不免忧心,虽无对错,但连最根本的为人处世准则都与嬿婉不同,今后遇事往往会有难以调和的分歧,怕是迟早会惹嬿婉厌烦又割舍不下,但好处是他兴许能引着嬿婉褪去鲁莽、习得沉稳。
他举棋不定,不知如何作答才能使慈文更满意,按他眼中她的性子来看该答后者,但这么一答,又与他现今欲呈现的形象有了出入。
横竖都布满了破绽,他不打算再挣扎了,快刀斩乱麻地作无赖状答道:“没办法,那日子没法过,劈头盖脸打得实在受不了,睁眼是他斗大的铁拳,闭眼梦见的还是他斗大的铁拳。我又不是他泄愤的布人偶,当然得能躲则躲能避则避了。但他是我师父,我去狠揍他一通肯定不合适,所以只能靠侍奉妥当,在皇上跟前尽可能得脸,待他一死就立马爬上去,也算报仇雪恨了。”
没提及自己报复他的阴招,应该不会让慈文目瞪口呆,他连连顿足极力表现出自己的真性情,也不忘示意慈文随自己行至隐蔽处。
慈文错愕了一瞬,心下恍然顿悟了女儿心悦他的重要缘由。与他熟稔后,他就会一改往日的肃穆沉稳,嬉笑怒骂无不生动,自己都觉着这孩子颇有趣,更何况是从前常年拘在宫中压抑了青春少年气的女儿。
而且他绝非有勇无谋者,行事向来细腻周全,比她设想中仅与女儿观念相合更胜一筹,她着实是能放心许多了。
“进忠,你应该猜到了吧,我与你兜圈子的目的还是为了承炩。”慈文不知如何唤他会更亲切些,便试着叫了他的名字,结果令他面色一滞,显然又是尴尬万分。
慈文对自己还算坦诚,至少开诚布公地告知了她是在考量自己,他目光四顾着,嗫嚅道:“有什么事您直说吧,我知无不言。”
他才不会知无不言,只不过是为了在慈文面前留个好印象罢了,他垂首敛去略浮出一丝阴鸷的目光。
“你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慈文一问犹如霹雳雷惊,他预想了不少她会旁敲侧击询问的有关公主的事宜,仍是分毫没有估到她会如此不顾一切地直言逼问。
“是由无意间的同情心而起?被她紧逼后逐渐习以为常的友谊?还是…”慈文没有说出最后一条可能性,像是给他留足了脸面,他默不作声地思索着,脑中却一片混沌,忽又听得她温和道:“还是你与她真心实意互相倾慕彼此,并不是乍看的那般情势所迫?”
他实在不知该怎么答,通身上下都彻寒无比,像被封入了冷峭的冰鉴,唯有一颗污糟的心扑棱棱地跳得极沉。
“我始终觉得不论何种感情,若一开始是由一方的不甘愿开始的,那对双方就都很不公平,且随着时日推移,丁点的仇怨都有可能带来深重的恶果。也许我讲话有些不中听,但是我不得不确认一番你和她是不是这种情况。若真的是,也请你放心,我不会与她明讲,只会尽量寻些趣事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再一味沉溺于此。”
慈文究竟是想要借机拆散他和公主,还是的确始终误以为是公主的纠缠造就了这个结果?他一时辨不清,但已然绯红上脸,毕竟他不得不承认慈文之言本身是千真万确的,他前世用性命证实了这个论点,如今经受的便是辗转反复的羞愧。
但他没有退路了,一旦默认,慈文就会永远地误解下去,他几乎不可能再有机会翻供,否则在她眼中一定是热衷于诡辩的墙头草。
既是抱着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念头,也在一刹那间莫可名状地冲动起来,他矜重地注视着慈文的双目,却道出了无任何挽回余地的一言:“是我爱慕公主在先,我一直都不知轻重地觊觎她,总是故意在她眼前行经,诱她渐渐被我彻底蒙蔽,但她年少无知,您不要…”
“好了好了别说了,再说下去你就跟认罪似的了,”慈文慌忙做出噤声的手势,心下啼笑皆非,忍笑宽慰道:“她要是没有喜欢你在先,你别说故意行经了,就算调入永寿宫侍奉她都无用。错肯定不在你,你不要再多想了。”
他无话可说,也不知自己是以何种心态强撑着颔首认下了。
“那么你可有想过今后怎么办?你们许是只剩下两三年左右的时光了,她总有一日会嫁出宫去的。”慈文考量的问题倒与他日思夜想打算劝谏的差不多,他细看着她的神情,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目前丝毫看不出慈文的试探,她于自己的眼光中倒像是饱含了担忧,甚至是他不太想要的同情。
“这两三年内我尽可能帮她,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她在精神上所需的关怀抚慰…我或许做不了太多,但绝不会对她的难处视若无睹。只是当她出了这座紫禁城,我就看顾不得了。”他的应答完全出乎了慈文的意料,她不动声色地颔首:“你真若这么想的话还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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