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你这蟒袍得洗了,给本宫擦一把眼泪没什么大不了的。”伤感并未持续多久就彻底被驱散了,望着神色惊惶中也夹杂了无尽喜悦的进忠,她破涕为笑,将他的衣袖又攥着擦了擦手才松开。
“看来您哭与笑都带眼泪,奴才回去将衣裳洗净了候着您,不论您是哭是笑都有袖子擦。”进忠笑得讪讪的,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她瞪了他一眼,咬牙道:“你不肯递袖子也无事,本宫直接扯你的手指擦。”
公主的情绪波动得太快,倒也不是全然的坏事,此刻她又秋波流转地望着自己笑了,他悬着的心稍势回落。
“你还没有回答本宫,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嬿婉有意寻话说,却猛然想起他言表的就是勿去追究他人本性的意思,连忙改口:“罢了,本宫用心去体悟,总有一日能亲身感知到你一切的喜怒哀乐。”
公主之言使他笃重地心惊肉跳,他闭目一瞬,抬眸衔着波澜不兴的浅笑对她道:“奴才从前经历了许多无以名状的积事,奴才自纡郁难释意难平而至现如今看淡了外物,经过了极为漫长的过程。在这段过程中,奴才时常惶惑于自己究竟是怎样地存在于世,有过悔恨,也有过踌躇,更有过想不顾一切回转到最初的邪念。但最终一切都归于了平静,且事物大多都按着奴才最梦寐以求的方向发展了。奴才偶尔也会扪心自问,自己的本性到底与从前别无二致,还是已在潜移默化中有所改变了,但碍于没有见证者,奴才仅靠自己实是无法揣测。奴才私以为人的性子还是有可能会随着跳完日月而改变一些的,可能您如今看到的奴才,既不是曾经也不是来日的样子,它只属于当下这一刻奴才由内及外全然呈现给您的一副状态,并不能保证下一刻奴才还是一成不变。”
他最大限度地给公主作了铺垫,以此希望她万一有朝一日不必那么狼狈、愤恨,甚至是经受割裂般的痛苦。他轻轻地喘叹着,脑中电光石火地闪现了许多日益模糊的片段,无一例外都是自己前世与她共度的美好。
“没关系,你不是让我长成杨树么?我用枝叶庇佑你,陪伴你共沐羲和霡霂?,耐心地等你改变,再去熟识你新的模样,这岂不是再也不会单调乏味了?”她终于借此机会说出了深藏已久的衷心之言,她确知自己不能完全看透他,也不欲真正纠缠不止,她眴目微笑道:“旁的都是过眼云烟,你对我的心意不变就好了,我最厌恶的只有背叛。”
公主今生不像经历过如何刻骨铭心的背叛,那也只能是她的潜意识在作祟了。他恨不能将凌云彻刨出来鞭尸,他自诩恶人,但更看不起小人。
“进忠,快回去吧,你送一桶油来本宫拖你拖得天都快亮了。”公主环抱了他片刻,并未细观出他眸中跳动的焰火,他很快收敛好怒气,当她松手后适时地为她整理好皱起的衣摆。
于情他既难以反驳,但于理也难以回应,因为他确知自己顶多也就只能陪伴她寥寥几年,甚至还是在她想不起往事不恶心自己的前提下。
“奴才还有些私心话想向承炩诉说。”其实他是生怕此刻不讲就再也没了恰当的时机,亦或是旦夕夙夜难免有一日他永不再有与她衣袂缠香的幸运,不待她出言他便会自行以死谢罪,以稍慰她被自己纠缠两世的创伤。
他温柔地注视着她颦笑的眼眸,莞尔道:“方才你问我你的存在于我而言究竟算什么,我思考了一会儿,如今有了确切的答复。”
“在遇到你以前,我的生命是晦暗无光的,四处都充斥着污糟和泥淖,我陷落其中不见天日也不得托生,所有你能看到的我的淡漠、平和、不问世事皆是这段时光为我烙下的伤痕。而遇到你以后,我眼中的世界头一次有了一丝光亮,愈与你交往,这簇光线愈是变得璀璨耀目,美妙得不可言喻。你牵着我走出困缚我的绝境,我开始感知到身边的一花一叶一草一木,也感知到了原本以我的身份可能不该领受的真情。所以你的出现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祸、不是劫,而是把我从炼狱中引回凡间的垂天玉梁、拂日红旌。”
“我先回去了,”公主失神地望着他,久久不能言语,他试着向她含笑摆了摆手:“你快回房补会儿觉吧,记得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
“进忠,我完了,”她的思绪渐渐回笼,怅目胡乱地笑着,将此番最切实的感受半真半假地诉了一半,又急转而言:“完了,我要开心得睡不着觉了。我就不送你了,得赶紧回去躺下静一静心。”
出了永寿宫,他仍觉脚步轻浮,像踩在纤凝之端。回至他坦洗漱躺下,他蓦然惊觉不对。
她那句“完了”大抵不是指她不能入睡的难忍,而是指她被自己牢牢套死在了实则缥缈无踪的完美虚影之中,自己一时莽撞下情真意切的倾诉反倒成了再度毁害她身心的毒言。
但如今横亘在眼前顶要紧的还不是此事,他亲手把油桶交给了她,言辞中无一不暗示她随心而为,他无论如何都要为此承担或许可能发生的一切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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