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还请‘挑子’垂怜这张凳子吧,它受不住。”进忠被自己唬得口不择言,竟一拍坐具胡乱劝道,她本意自不是为难他,嗤地笑了一声,缩身回至了自己的凳上。
“快说,本宫身上的红薯皮究竟藏在何处?”她忽地想起了这一茬,捻起碗里仅剩的小半个红薯,阖上一目,一侧的唇角勾起上弦月般的弧度,对进忠作出企图瞄准投掷他面孔的手势。
“压根儿就没藏在您衣衫上,您再翻也是无济于事。”他将头一昂,身躯略微仰后,双袖舒展着摆开,露出一副坏心的笑,就待公主砸中自己,无论是头、颈或是他甚至舍不得清洗的蟒袍。
“真的假的?”他的话多半不可信,嬿婉狐疑地推敲了一番,选择搁下红薯,再次垂首四处搜寻。
“您为何不砸奴才?”他做小伏低地凑上来,引得了她大半的笑意和一小份的羞恼,甩袖一掸道:“你这坏奴才不配本宫砸。”
她定心摸索一番,连后摆都拎起查看过了,仍一无所获。眼瞅进忠始终忍笑以一双莹亮的朗目注视着自己,她没好气道:“本宫手上若是一捧青梅定砸得你又叫又跳,可惜是红薯,这也太不雅观了,半分也没有春衫并影的青梅竹马意趣。”
“您真的没发觉那片红薯皮未黏在您身上,反倒落在您发丝上了么?”他心间一热,本有些不好意思,可随即想到了凌云彻佝偻黄僵的可怖容状,登时得意得直笑,且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向她一指。
“不早说,”顺着他的手指,终于见得了这一小块几乎已滑至她发梢的小玩意,她一把揪下,对着进忠一丢,刚巧丢中他巧士冠正中心的那条红穗,她掩口大笑:“依本宫看,‘青梅竹马’四字不适用于咱俩,应改成‘白馍红薯’。”
“那能改的可多了,也不至于偏要这两物,听着怪可怜的,像是食不果腹,苦等救济粮似的,”他见公主言笑晏晏,不禁开了话闸,又作凝神静思状道:“破伞、落汤鸡为上佳,糕点、油果子为凑合,金簪、三色堇有点骇人,咱俩可供回忆的物件细数还真不少。”
他咬字最终的一词是“骇人”,明显还有些“记恨”自己闷声不语让他误解成自己要命丧于此。嬿婉倒吸一口凉气,笑骂他:“再这么不依不饶,本宫就日日拿金簪刺你,你总有一日会习以为常、满不在乎的。”
她即兴一句戏言竟引发了进忠鹏溟浪翅般肆意的大笑,眼见他乐得伏在了桌上,险些倾翻碗盘,她轻哼了一声,一抚鬓边想起未戴簪饰,便转着眼珠嘀咕:“你真是越来越爱取笑本宫了,有朝一日定用簪子扎得你嗷嗷怪叫。”
他抬起面孔,笑得几乎岔了气,面颊上眼泪横流,那块红薯皮也掉了。她忽然发现了一桩趣事,他笑得受不住时总会克制不住地淌眼泪,也不知是不是他平常乐趣太少,而自己的言辞又太过分,屡屡超乎他能承受的极限。
看来他还真得再好好适应一番,她故意兴叹着,摇首道:“今夜本宫披头散发,没有戴簪子,只能暂且饶过你了,还不快谢恩?”
“奴才谢恩。”他错愕地待了一瞬,紧接着便如梦方醒地试图跪地,惊觉不对后改作拱手一揖。
“太没有诚意了,”她还是想逗弄进忠,愁眉苦脸地一下下轻拍他的肩头,闷闷道:“也不知道哄一哄本宫,更没打算揽本宫入怀让本宫开心一会儿。”
他啼笑皆非,伸手去抚公主的肩背,谁料她迫不及待地侧过身子,许是幅度略大,她的坐具发出了一声响动,险些整个颠翻。
一间卧房的门悄悄打开了,里头立着惊慌无措的春婵,进忠察觉到时就已晚了,他满面掩不住的笑容,公主面向他歪倒在他臂弯里,也是扬唇带笑的情状。
“进忠公公,烦请你们小声些,被主子听见就不得了了。”春婵踌躇着不敢靠近,尽可能用他们刚好可听得的音量提醒道。
至于为何唤进忠而未唤公主,自是因为她开口的前一刻公主甚至都没有转身望她,她一时头脑发懵才如此言说。
嬿婉吓得赶忙起身,快步向春婵走去,小声道:“你怎么还听起壁角来了?快回房歇息,我一会儿就让进忠回去。”
“不是奴婢想听,是奴婢被吵醒后一直没有再睡着,方才又听得你们动静不小,奴婢实在怕被主子发现,虽说主子不阻拦您和进忠公公,但怎么说也不能这么…”春婵急得满面通红,额角都有汗珠渗出。
嬿婉默不作声地挽了她的手,直至送她回了卧房才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们会注意的,可你也稍稍注意些,他当面这么听着心里怕是会惶恐不安。”
“奴婢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奴婢知道自己不该反过来管主子,可又实在情急忍不住,”春婵面容憔悴,怕是着实守了许久,她怔怔地望着向自己叹出一口气的春婵,听得她又言:“对不起,奴婢僭越了,但是请您就听奴婢几句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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