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也不是,孙公公说无需伺候时奴才们并不过去。但孙公公啥时候要人啥时候不要人奴才们也不太好琢磨,所幸住处离这儿最远也就数十步之遥,孙公公高声一唤,奴才们就能立时听见,脚下步子加紧些冲过来。”
公主要烧孙财根本就是难如登天,一嗓子嚷起来,近十个小太监赶来还不算完,怕是还要惊动其他他坦里的太监。他心下越发七上八下,顺势一观周围的他坦,虽不紧挨着这处,但隔音定是隔不住的。
“进忠公公,您教训得是,奴才们疏忽了,待孙公公酒醉无人伺候也未能发现,真该罚。”另一个太监忽然一愣,低首赔罪道。
他的试探无意间竟引发了孙财徒弟的自省,他也反应过来了,自己这一问明明白白就是拐着弯儿指责他们不够上心。
以后他们怕是会更仔细地谛听孙财他坦里的动静了,他呼吸都凝滞了半刻,咬牙笑着略一摇首道:“咱家没有要罚你们的意思,下回谨慎些就好了,快进去吧。”
那俩太监甚至还低声谢了他的不罚之恩,他无言以对,但还是将笑面扮到了两人进门为止。
今夜总该回到那座紫禁城了,嬿婉卧在床上,取薄毯覆在自己口鼻处,想着呼吸不大通畅兴许更易做噩梦。
她的确梦到了她急欲坠入的地界,但她穿着一袭宫装,并未成为启祥宫的宫女,而是意兴阑珊地行走在宫道上,又好似漫无目的地似鬼魅般游荡。
她以手抚腮,复又抚至眼角、额上,细密的皱纹似有似无地攀在她的整张面孔上,她轻笑、蹙眉、眴目时便更甚些。
原来今日的这场梦中,自己已是中年的妇人了,不必再随意受人欺凌。她抚摩在自己的肚腹上,细细地辨出妊娠的纹路,这才半是释然半是不安地料想起来。
她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脚下步子幽幽地转往了寿康宫。立在寿康宫外,她的心忽然一下下坠得发紧。
她想起来了,自己要潜入宫墙内,纵火烧毁余常在所居的那间卧房。这桩事上她终究没有底,既怕出纰漏害了澜翠,又怕不小心波及了无辜。
她绕至后墙,取下砖块观察内里的景象,隐约见有几名太妃携着幼小的孩童嬉戏。咿呀学语的垂髫小儿刺入她的眼帘,她猝然抛却了一切想要纵火演练的邪念。
她将砖块一一摆放回去,失魂落魄地离开,儿戏声犹似仍不绝于耳。
自己想靠作弊将援救澜翠的计谋演习得万无一失不假,但稚子何辜,她怎能因一己之私灼烧他们所在的寿康宫,哪怕未必会使其受伤殒命,但仅仅惊吓也不是原本安居此地的一众长幼者该受的。
她想回至启祥宫,但行于半路愈想愈不对,她像是经历了一二十年的时光,如今的身份定是宫妃,而疯妇还在不在都还未可知。
启祥宫内的宫人一茬一茬地轮换,曾经折辱自己者大抵也全都不在了,她若不分青红皂白地纵火,伤害的便是许许多多张与她无冤无仇的陌生面孔。
自己不能做这种事,她抵住额角暂闭双目,渐渐停下了脚步。
越发无处可去了,身边无一宫女太监随侍,她无法问询,勉强行到大路上,偶有三三两两行经的宫人,见了她也避之不及。
无边无垠的孤寂将她掩埋,天际倾泻的残阳散辉也显得无一丝余热。她通身冷寂无比,举目远眺,心底竟异样地开始期盼落雨。
永寿宫已近在眼前了,但她推门踏入的那一刻悚然一惊。前院中的景致远比现实中更为萧索,这不是她的殿阁,她在心中疾呼着,颤栗着双手将门掩上,扭头逃离这座似是非是的牢笼。
天幕中似有浓云聚拢,她的心突突直跳,却反复祈求一泊大雨降至人间。
一场甘霖就能将他带来,这是她在这片孤寥又疯癫的紫禁城中唯一的念想了。她倚着墙缘缓缓坐至地上,心绞拧成团,她双手紧攥着胸前的衣襟,试图捂住那急促得像要崩裂的心跳。
黢黑的暮色轰坍下来,她未能等到最想要的雨,瑟缩着身子无神地望着元青色的悬空。
连积云都散尽了,月轮眨着讽目不紧不慢地幽幽注视她。他不会来了。
梦里幻想出的进忠都见自己心烦,不愿再露面陪伴,她深重地叹出一口气,将头埋入双臂支出的圆弧中,静待现实中的朝阳升起。
人一静便开始无由地胡思乱想,她思及自己先有意火烧寿康宫,后有意折返启祥宫报复无辜宫人,虽不敢断定他能读透自己,但自己起过这般的歹念,哪怕未实施,也是的的确确曾有过此心。
梦中的事本就不能按常理来推断,他怕是窥察到了,不愿意在自己这样为非作歹的恶毒女子身边随行了。她心间冷如坠下冰窟,僵直地支起脖颈,怅目望向黑茫茫的宫道。
无一人行经,更无一人察觉她脑中盘旋着的晕眩和通神彻骨的寒冷。但与他不再亲近自己相比,这简直不足一提。
她全无一丝力气,起不了身,也不愿起身回至任何一处。眼泪扑簌簌地落着,滴淌在手背上时,她才难得地感受到丝缕的暖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