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姐的话使她愕然,或者说,她惊异的是钱常在的观念。她忽然有些懂了,那日自己临走时钱常在在宫墙内隐约对五姐提及其他姐姐的名字,多半并非想让她向其学习,而是想让她攀附她们。这样想来,钱常在对五姐近几月一直与自己亲近颇有微词也说得通了。
“我得回宫了,一会儿额娘回来不见我的人影说不准又要不高兴。”五姐将剩下的杏仁茶吃完,对她道了别出去了。
五姐也过的很不开心,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比她艰辛数倍。她深重地叹出一口气,倚回软榻上静坐,又在春婵走来时改换笑颜,将隐忧掩埋在了心里。
是夜,进忠按之前的计划将酒水一一分发给众太监,嘱咐了他们饮完后将杯盏归还至膳房,竭力作出大伙儿刻板印象里的老实仁善模样。
谁也料不到副总管真会购入这般贵重的沧酒赏给自己,因而众太监皆大喜。晨间的那场闲话也被传扬开了,人人都夸赞起进忠公公记挂体恤属下。
只给以酒杯而不邀约众人齐聚看似是憨傻,实则只是因为他不愿多接触旁人而已。他总觉自己是误闯了这一趟人世,与这里所有的人及事物都是格格不入的,除了她以外。
他环抱着已被自己灌注了菜油的桶,目光漠然地瞥向了桌角上搁置的小半坛沧酒。
玄度弧光从窗外探入,照拂在他的眼下,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光斑。他略一摆首,银色的月辉轻轻曳颤,像是融弥的白烛泪,零零星星地悬坠在他的眼角腮边。
半晌,他松开油桶,起身将余下的沧酒提上,又悄无声息地移步走向角柜,取出一柄细布包裹的利刃和一截麻绳掩入袖中。
她给自己布下一道两面为难的无解之题,他尽可替她摆平诡谲的宫斗,也可与她共谋毒计,唯独没遇到过这般几乎摆在明面上,却无路可走也无计可施的劫难,甚至还是她自愿寻事硬寻出来的关卡。
尽管带上了那两样物件,他内心却连一半下手的决心也无。孙财死不足惜,但他在公主心中的形象拔得太高,高得好似碧落苍穹上以叆叇?驮伏的一只琉璃盏。仰观可见其熠然流彩,可稍有长飚?吹拂,就会瞬时坠落,于万丈高空中碎裂成齑粉,再也不可修补拼凑。
出了他坦的门,他便立时缓和了神色,扬着唇角穿行于三三两两的宫人身边。时不时有人对他施礼、微笑、寒暄,他具以最温和恭谨的态度回应,不骄不躁,更无半分阴鸷倨傲。
未过多久,他就行至了孙财的他坦。立在门外,又想起公主对孙财的嫌恶,他的嘴角略微抽动了两下,连强笑都笑不出了。
他竭力想让自己面色好看些,并且此刻他也无比地怀念相较那口肥彘强得多的秦立,不知怎的脑中闪出自己前世与秦立、三宝等人狭路相逢,又拐着音调讽刺凌云彻时的场面。
凌云彻蜡黄如蓬草色泽的面孔和佝偻蜷缩得几乎要拧作一团的身形犹在眼前,他噗嗤一声笑得险些让袖中的刀刃滑出。再思及自己如今在公主眼中是凌云彻永世都难以望其项背的仙君了,他登时心情大好,引袖直叩门道:“孙爷,您歇下了么?”
“没呢,忠爷请进!”孙财将门一把扯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反应倒是相当快,瞬间吸住了鼓凸的圆肚以免碰撞在门板上。他本就在笑着,目睹这一情状越发受不住,拼命咬住下唇才勉强忍下了。
“孙爷,我今儿外出买了些沧酒,想着您肯定也爱喝,就给您送来了小半坛,您别嫌弃少。”敛去笑意后,他一拍孙财的肩膀,将酒坛递上。
酒坛颇大,仅是小半坛也不少,孙财眉开眼笑,连声谢他,又拉拉扯扯地引他入座。
屋里隐有臊臭气息,飘忽着涌入他的口鼻,环顾一圈也未见任何小太监。他感受到孙财肥腻得触感仿若膏脂的小臂紧紧挽上了自己的胳膊,且松软丰腴的身躯也贴了上来,当即通身一凛,仅剩的些许谐谑之念都荡然无存了。
孙财几乎是按着他坐在一张稍宽的软皮面子坐榻上,又与他紧密相偎地落座在了他的身侧,二人之间无任何隔挡物,孙财偏生还要对他勾肩搭背。
“忠爷,你还喝这酒不?”孙财甚至没有给他作答的时间就把坛盖丢开了,甩晃着坛身哗啦啦地响。
“不了,我与其他弟兄一起喝过了。”孙财的躯体犹如一座滂臭的火炕,不知是热得、气得还是急得,他浑头扑脸都是汗水,说话声也带着颤。
孙财连杯盏都没去取,直接举坛仰面畅饮,未灌下几口就打出一个硕大悠长的酒嗝,舔了舔舌头,又呷了一口,手顺势在进忠肩侧一抚。
犹似蠹虫在他身上攀缘钻咬,被彘蹄触过之处恨不得生出一片粟栗。他瞪大了双目,本能地就要侧身稍避,可孙财正在兴头上,以为他只是调整坐姿,嬉皮笑脸出言:“忠爷,你坐那么远做甚?再歪些都要从榻上跌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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