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盆的响动反倒救了他,使喜禄深信不疑。他听得喜禄连声道歉,却仍不死心地补了一句:“要不我过会儿待你方便了再来?”
喜禄这是何等的缺心眼,他的头脑瞬间嗡嗡作响,拎起木盆胡乱地想去摸水壶作弄出水声来,口中也不忘对答:“算了算了,薄荷糕你分给保春他们吃吧。我身下捂的时辰久了,又开始溃烂,现如今淋淋漓漓遗个不止,不好见人,还得赶紧拿药膏抹上。”
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他撒出如此弥天大谎都全无一丝笑意,但到底也挤不出哭腔,木愣得像是在议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似的。
即便周遭一片幽暗,但他仍观得了公主难以言喻的神色。他连手势都顾不上打,慌忙蹑手蹑脚取来水壶,拎起一晃,发现一滴水都无。
喜禄似乎又说了两句什么,他什么都未听清,因为他慌不择路一脚踏在了木盆边缘上,将整个盆囫囵揿翻了,闹出了极大的动静。
木盆甚至还砸在了公主脚上,这下轮到他愕然瞠目了。他急忙蹲下去想将它端走,却不料一把捉住了公主的脚踝,可谓乱上添乱。
嬿婉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六神无主,本还在思量他被逼到这份儿上,竟连自揭伤疤的话都说出来了,冷不丁被盆一扣、手一勾,脚下险些打滑栽倒。
进忠忙不迭松手,又甩开木盆,感觉到她的身子摇颤,便迅疾地起身将她扶稳。
他环抱着自己的胳臂,面容近在几寸之遥。她心下彷徨着,小心翼翼地觑着进忠的脸色。
不过好在她无论如何都没吭声,丝毫没让喜禄发觉屋中还有第二人。她听得喜禄再一次的道歉和隐约的脚步声,判断出其该是离去了。
“没事了,他肯定走了。”又待了一会儿,嬿婉终于心绪暂舒,轻声地开口道。
“走了就好。”他此刻千思万绪纷扰不休,一时都不知该从何解释起。
他最笃重的感受仍旧是荒谬,不同于公主无意间反复将他的话迂回奉还所带来的不实感,他现在确信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哪有头一辈子净身入宫就能想出这种损招逐客的豁达人,设身处地去想,前世他就算挖空心思也不可能往这种事上凑,硬生生给自己扣屎盆子惹人笑话。
但经历了之前算不得圆满的一世,他早已不在乎外事外物了,除她以外尽是过眼云烟而已,名声更是无足轻重。唯独使他心有不安的是圆上这个谎相当棘手,恐怕就算他竭力否认,她也至少会误以为自己经历过这一痛苦的时段。
“方才奴才的话,您不会真信吧?”他轻笑着,打算先行试探一番她的反应。
越是这样她越是深感自己看不透进忠,加之她蓦然想起先前就有听到过他这一类污秽的传闻,当时她根本就不以为意,只当作造谣。
似真似假,嬿婉不知自己该信谁,但能肯定的是,这绝不是他今日的即兴发挥。确如进忠所料,她着实想不通自卑心理时常作祟的他怎么可能会总拿这种下三路的事当挡箭牌。
尤其是他本性一贯霁月清风,又饱读诗书、恭谨知礼,她不敢想象他这么能豁得出面子,哪怕全是假的,也同样在某种意义上颠覆了她的认知。
“本宫…不信,你身上一直都有股淡香。”她目光躲闪,稍一干笑说道。
公主踌躇的反应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原先以为她会直截了当地道出不信或是婉言询问他是否真正经历过那样的难堪,久而久之才想到了以此当借口。
而如今她像是退缩了,抑或是利用这片刻的间隙重新审视了他的身份,逐渐意识到了阉人确实与男子有别,且生理缺陷无法弥补,随着岁月流逝只会佝偻得更早,身下恶臭也无法根治。
自己本不该想这么长远的,而且自己与她也不会有将来。但他面对着微微侧首的公主,又观得她神色掩饰不住地不自然,心间已然翻涌起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的惊涛骇浪,忽然鼻腔泛酸,眼前模糊了一瞬。
那时除去入宫外他想不到任何有可能见到她的法子,也是因为做过一辈子太监,他心下有底,不怕轻易行差踏错丢掉性命,所以才不假思索地作了这个决定。他分外清楚阉身之后会有哪些或可能或必然临头的苦难,也清楚入宫就意味着不会再有人拿他当男子看待,更是清楚她与生俱来对太监极端的厌恶。但执念咬着他不松口,他忍不了永远见不到她的黯淡岁月,他宁可被她再唾骂厌弃一次,也不愿就此与她别过。
现如今她很喜欢自己,但到底还是嫌弃他的残漏。他不舍得怪她分毫,更不可能后悔或是自怨自艾,他只是悲从中来,急欲哭泣宣泄一场。
“进忠,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嬿婉见他许久都不发话,越发谨慎地凝神一观,忽觉不对,下意识轻拥他的侧身低声问道。
自己的无心之言确实有歧义,她素来知晓不少太监皆喜用香掩饰身上的怪味,再一反思,前一句话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被他错解成他真有难闻的骚气需要熏衣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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