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御前当差,定是经历了不少风云诡谲的宫廷纷争,”她叹了口气,进忠以为她要向自己征询求教,不曾想她却怏怏地抚向自己的臂弯,又一捻他的袖口道:“本宫说句心里话,你别动气。”
“奴才会乖乖听话的,绝不动气。”他连忙举双手以讨饶,抑或是讨公主开心。
“本宫从前就想过,你从年少起就在宫中服役,吃过了千百样的苦,也经过了数以万计的大小事,这才磨砺出了现如今的性子。但不知为何,本宫后来越来越觉得你本身就是一位处事很老成的长者,就好似天庭里被贬下凡尘的上仙一样,让本宫忍不住地向往,又捉摸不透。”公主的话让他毛骨悚然,他确知自己演得不够好,但不知她竟已凭锐眼盯破了他的第一层伪装。
“所以…你真的是被贬谪的仙君吗?”他正愁如何辩驳,想不到她又打起了趣。他慌乱无措地与她相视,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没有完全被她拆穿。毕竟她再如何聪敏警觉,也只能猜测,无法敲定事实。
“犯了多大的错,怎么能被贬来这里啊…”被他如此注视,嬿婉心乱如麻,不自觉就口出狂言,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揭了他的伤疤,忙不迭补救:“不,也许是上天看本宫活得太辛苦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才特意派你来援救本宫的。”
她怎会脱口而出活得太辛苦,与前世一目了然不同,他思量不出具体缘由,于是心下越发不安。
“您是不是做噩梦了?”病急乱投医,他其实投中了,但她半瞬都没有迟疑,直接否认:“不,本宫睡眠挺好。”
既不是噩梦,那只能是衣食住行的待遇方面了。他太相信她,以至于连一丝她撒谎的可能性都没有考虑,直接偏航去了另一个极端。
“这头大彘,奴才恨不得…”答应的份例本就少得可怜,她公主的份例也不见得克扣完还能剩下多少,他气得顿足愤声,却被她郑重地打断:“别提大彘了,本宫恶心他。”
他张口结舌,苦笑着作出头一歪,身子几乎栽倒下去的动作。
自己不好与孙财明说,而孙财一定会按比例抠走各宫的油水,其实说到底最佳的法子就是让慈文挣上更高的位份。未必要多得宠,但至少不能是既无宠也无位。
“承炩,您尽量劝一劝您额娘争宠,好不好?”他也没有委婉,恳切向公主游说道:“为了您额娘自己将来的保障,也为了您的前程,这些都需要您额娘的位份作为支撑。”
他甚至没敢提她出降的家室门第,也着实不愿意提及这把悬在前处总有一日会落下的铡刀。但嬿婉如何能猜不透他暗示的就是自己今后往何处嫁大抵与额娘的位份紧密关联,之前她还会怨恼、悲戚,现如今已是疲累虚乏得不想再思虑这道死门。
她相当清楚自己毫无办法去接受他以外的任何男子,但她不打算也不愿意言明,因为他无论劝什么她都怕自己会忍不住竭力宣泄如光线般作作有芒的万种情绪。
“本宫知道了。”她搪塞着,感到自己犹似水流澜沦?交错间的一叶孤舟,他在高耸的岸缘上遥望着她,想出手相救却又无能为力,她挣动得越剧,他就越心如刀绞,但终究都是一场空。
不如不想,她垂眸须臾,安心地轻轻靠向他的怀里。也正在此时,眼前的白烛彻底熄灭,她像遁入了一片黑茫茫的虚空。
眼前隐隐绰绰地腾现了四姐痛苦难抑的面容和臃肿难行的身躯,嬿婉并不畏惧她,但抹不掉那失魂落魄的惊惶,喉间像有汲水的棉块沉闷地堵着,心跳每一下都坠得极重。
红答应身下渲开的淋漓鲜血也仿佛遮蔽在了她的眼帘上,让她满目皆是刺眼的赤烈浓色。她骇得瞪大眼瞳,却在恍惚间隐见无光的墙壁上淡漠地晕出一张惨白的面孔。
她知道全是幻觉,但无端地越发惊惧起来,甚至怀疑红答应那日歪倒在软轿上就已是一具了无生气的死尸。
进忠不敢揽紧她,故她只以后背与他轻贴。此时她再也顾不得思考了,旋过身扑入他的怀里,竭力感受他鲜活的心跳与和煦的体温。
公主是在借着黢黑的谧夜与自己隐秘相拥,还是真正畏怕幽暗以至不得不寻一个热源驱走内心的不安,他一时有些分不清。但回想起上次,她似乎也是如此。
他凝神观察她的容色,只见她双目紧闭而羽睫轻颤,嘴唇似是而非地咬紧,这分明就是恐惧。他渐渐反应过来哪怕不全是后者,至少后者也占了相当大的比重。
他轻柔地环抱着她的身躯,又在她的后背极轻地抚着,渐渐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趋于平稳。
“承炩,您是在怕黑么?”他刚问出此句就已觉着不是了,但不等他改口,就听得她认真道:“是,本宫就是怕黑。”
公主如此笃定,再改口问也不大合适,他只好顺着她的意思接着道:“那奴才把蜡烛点上吧?”
“不必了,”在这样的事上也欺骗进忠,其实她是忐忑的,但认下胆怯总好过叫他陪着自己一道愁肠百结,她半真半假地以隐语袒白道:“本宫原本很怕黑夜,但有你的怀抱作为依靠,本宫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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