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因为事实就是莲心饱受折磨,他那时与其他太监一同挤宿在庑房里,伴着此起彼伏的鼾声都能被莲心的惨叫惊醒。
进忠不知前因后果,所以能引她往好的一面想,但她已然得见了莲心的苦难,根本蒙骗不了自己。而且不论她怎么做都挽救不了梦里的任何人,又不便明示进忠自己的郁结之处,惨叫声犹在回荡,她愣愣地道:“凭宫女的闲言,本宫觉着王钦身形和性子都不会和孙财相差太多,这种胆大包天垂涎美色的阉货合该千刀万剐。”
公主是完全藏不住事,不仅一口交代了他前世“师公”的名字,还把前世的他叱骂了一顿。他尴尬得后背冒出冷汗,就差要抓耳挠腮了。
发觉进忠试图缩手,她刹那间意识到自己满口胡吣般地浑说了些什么,立时双臂环抱住他的胳膊,急得几乎要舌头打结,又欲以调侃补救:“倘若本宫是宫女,被孙大彘盯中了,被迫要嫁给这样的一扇猪肉,那本宫必是恨不得立刻死了才好,哪儿还能有日后。”
孙财是内务府总管,谁敢轻易说他肥或是臭,和他共处一室时才知有多令人绝望,而自己前世在她眼中就是与孙财一模一样的一扇猪肉,还是屡屡恬不知耻地以蹄来回触她玉手的痴肥大彘,多半比孙财更讨人厌。他旋即大笑,反驳出“奴才不会让此事发生的”,却她掩口垂眸的间隙怔了半瞬的神。
“本宫是宫女的话,一扇猪不行,就算是…”公主卖了个关子,他止了笑等待,实则心中已有了答案。
就算对方是个老实本分的太监,哪怕在主子胁迫之下,她也绝不会顺从的。
她还是厌恶太监到了极点,可唯独亲近自己,他意识到其中的转折后,喜得一时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喃喃道着“什…什么”。
“就算是半扇猪也不成,”嬿婉见他一副心如鹿撞的情态,大着胆子轻轻伏在他身上,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如若你觉着半扇猪能凑合,那你就去内务府剁一半的名菜‘炙孙财’,搁在他坦里日日啃两口吧。”
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公主方才一脸神秘摆明了就是要语出惊人令他笑个半死,他将头别至一边,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儿上,闭目狂笑。
“进忠,你就说吧,本宫类比得对不对?”梦中的阴霾未消,但嬿婉想通了,与其纠结不休,倒不如珍惜与他相处的短暂时刻,她故意洋洋自得地昂首。
“似乎不大对,一扇已是指对半劈开的半只,半扇应是一之四的孙财。半颗猪首并一只前蹄、少许肋排,奴才提回去吊着,连他坦都成了肉摊,未免也太骇人了。”他并没有打击公主的意思,只一味地摆手作惊慌状逗她笑。
她果然轻笑出声,端起果碗示意他继续吃。进忠盛情难却,又怕她一不合意再给自己喂食,忙不迭叉着瓜肉接连往嘴里送。
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公主的笑意渐渐敛去,叉了一枚瓜肉小口地吃着。他从她的神色中读出了她未消的薄愁,也是,虽以玩笑话打了岔,但她梦中的不得意还是掩笼着她的心绪。
“承炩,您往后若是再做这一类的噩梦,在梦里您就随自己的意愿去行事吧,无论能不能帮到她,至少您尽了力,事后回想就不会有后悔或是遗憾了。”他沉下心思考,最终猜测她做出此般反应是因懊悔她自己当时的袖手旁观。
横竖是做梦,她哪怕做的皆是惊世骇俗之举都不可能对她自身有什么影响,所以他有胆量和底气这么劝她。
“其实本宫劝了,”进忠果然还是极了解自己的,而且能做的确实也仅是如此了,她情不自禁向进忠一吐为快:“本宫依你的法子,劝那宫女挣出一条当嫔妃的出路,还建议她先利用那个觊觎她的太监,等站稳了脚跟再设法杀了…”
“您很会活学活用,奴才小觑您了,”还未待公主说完,他就犹如遭了一记不痛不痒的棍挞,扶着额角哭笑不得,见她幽怨地盯着自己,又夸赞道:“就该这么做,奴才这回真没有取笑承炩,只不过您要是想到只站稳脚跟为时尚早、待走到中宫的宝座上再除去他就更好了。”
“正因为本宫不及你,所以才需要你长长久久地陪着本宫,时不时取笑几声、指点几句、再时不时痛心疾首一番呢。”她从前只觉得进忠的容貌与他霁月清风的性子不太相符,乍一看极会给人错觉。现如今再看,他拐着音调似褒似贬地捧自己,倒是真有几分浪荡公子之态了,她立时阴阳怪气地回敬他。
月移星沉,时辰已晚,眼见公主起身欲送自己出去,进忠忽然想起了要与她说的那桩事。
“承炩,奴才可能得说句不太中听的话了,”他适时地严肃了语气,见公主盯视自己紧张地候着下文,他的声音又软了不少:“您和您额娘的月例银子不算充裕,若是要赏赐宫人也不宜赏得太多。若您偶尔赏一太监赏得礼重了,叫旁人无意间听说,下回他们有了讨赏的由头,您就赏得重也不是轻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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