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斡催人踽。”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句既成。他强忍着几乎要挣出胸腔的心跳和因紧张而僵麻如枯木的肢体,郑重得近于虔诚地为公主对出了下句。
“什么…”她沉浸于自己编织出的、只属于自己和他二人的幻梦,全然无法作出回应,只喃喃重复:“欢娱在今夕,悬斡催人踽?”
她意识到进忠作出了什么之后,霎时懵怔住了,心下苦恼得欲哭无泪,又愤恨自己的才学不够与他唱和,嗫嚅道:“进忠,我听不明白这是哪五个字,可不可以写下来…”
若写下来,要么暴露自己的字迹,要么就得遵照最春蚓秋蛇的笔法一直瞒下去,但不论如何都会让公主有机会保留自己的字条。可此刻他见公主笑得比哭还难看,全然忘了忌讳,当即想起身去寻纸笔。
“不必不必,进忠,”她见他慌张,立马想到其大抵不愿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且自己也确实做不到将他的字迹销毁,连声阻止着,又觍着脸出言:“写在我手心里吧。”
她摊开了一只白皙细腻的手,伸至他的眼前,他很快掩饰好自己难宁的心绪,对公主笑言道:“好。”
为了使公主充分看懂,也为了自己幽暗的一点私心,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慢,慢得分秒已飞逝,他的指触仍未完。
“我看懂了,”连字迹拙劣也是他在旁人面前所施的障眼法,她低首直笑,他的手虽已撤去,但她仍能感受到手心里使她心间酥麻的笔画,她摩挲着自己的手心,絮絮道:“还有…你的字写得很好看,我很喜欢。”
“进夫子之大作我已拜读,还请进夫子费心作个注解。”含自己小字的原句被她抛诸脑后,见他面色已有些羞臊,嬿婉趁此时机向他拱手拿腔作调地乱拜。
“承炩,你…你拜我做什么?”他大惊失色地闪身欲躲,口中也丢了尊卑,却被嬿婉笑吟吟扯住袖子道:“拜伞仙儿,拜夫子,拜兄长,我想拜就拜。”
前有公子后有夫子,他哑口无言,咬牙以手心轻拍额头,嬿婉催促道:“快作注解。”
“奴才的‘悬斡’二字取自璇玑悬斡、晦魄环照,意指北斗星高悬而轮转不休,时明时晦的月光遍洒映照大地,是为奴才一时瞅见窗外夜幕才生搬硬套了周兴嗣的佳句。而奴才欲以‘悬斡催人踽’接‘欢娱在今夕’言表的是尽管今朝有着不胜枚举的赏心乐事,令人一晌贪欢得近乎狂悖,但随着如梭光阴的斡流更迁,世事终究会将人催至不得不踽踽独行,毕竟每个人的人生终点都很难逃脱形单影只。”诉至最后,他的声音轻如翼羽,他本还想委婉言及既然如此便更该珍惜现时仿佛窃来的美好间歇,但见得公主郁郁地垂首,他慌忙改口道:“承炩,这是奴才为了言之有物才故弄玄虚硬接的,做不得数。”
实在是不祥,她极度恐慌于他的下句会一语成谶。但她也心知肚明,单论这前后两句诗的平仄相宜程度和内涵寓意,进忠的对答要比含她小字的原句好上不止一星半点,这显然是他认真钻研的成果,而非信口与她开出的玩笑。
她不想在生辰之日相会的末了让进忠带着满心的薄愁离绪翩然离归,这于她而言是毁灭性的功亏一篑。
“进忠,你很有才华,对得我心服口服,”公主像是酣醉了一般,抱着他的胳膊轻轻地倚靠在他的肩侧,他侧首去观,观得一双怯生生的美目,又听得她笑语嫣然:“我有两句可再接。”
“好,那奴才洗耳恭听承炩的佳作。”公主含羞腼腆,好似娇姿美态的幽昙,他丝毫未意识到此诗、乃至囫囵今夜引人奔涌狂笑的最高峰即将来临,只舒眉展颜向她鼓励道。
“进忠,你千万别笑话我,”为了使这一刻的爆发足够汹涌澎湃,她甚至作起了铺垫,故意诚惶诚恐地先向进忠认错道:“我的诗作极其平铺直叙,既无韵律,也无隐喻。其实我平日里就极不善作诗作词,所以你千万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就当我是随口一吟吧。如若我作得实在不尽人意,还望哥哥多包涵些。”
进忠才听得前半截,就已有不妙的预感,但秉持着对公主本身的信任和对其谦虚藏拙的疑虑,他还是姑且当作了她真心实意欲与自己吟诗作对。结果不等他颔首再度鼓励,就猛然听得其唤出那声使自己既欢喜又难堪的称呼。
他以为自己总该逐渐适应了,可事与愿违,他的头脑中还是嗡鸣作响。他如一条被甩上了岸正苟延残喘的鱼,忍着作乱的心跳,口唇无力地开合着道:“奴才…奴才悉听尊便。”
“欢娱在今夕,悬斡催人踽,”她先把前两句重复一遍,欲使进忠领会自己强行押上的韵脚,待他的期待已然尽数显现在他延颈凝目的神态中、而周遭也静得落下一根针都可听清时,她看似毕恭毕敬又无端有几分云淡风轻地出言道:“一柄大破伞,两只落汤鸡。”
公主对诗再差能差到哪儿去,至多不过是韵脚不太对得上,生凑十个字而已。他总以为自己估至了底线,可冷不丁听得她的“高见”,他刹那间将双目瞪大到了他能瞪出的极限,浑身上下一个激灵,继而竭尽全力将急遽爆发出的轰鸣大笑声咽回了喉咙里,只留下一阵阵的瑟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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