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炩,求您不要再对奴才说这种话了,奴才实在惶恐。”他伏在嬿婉脚边,嬿婉听他温言说着,心却被他拎了起来,她犹觉呼吸不畅,目眩天转。
她想蹲身去搀他,再一想这堪比火上浇油雪上加霜。他克己复礼至此,自己如何能一再罔顾他的意愿,强行叫他接受自己的致歉。在他的理念里,怕是主子向奴才服软认错本身就是千不该万不该的罪过。
“好,本宫再也不说了,你先起来吧。”她没敢伸手,只是愧疚地盯着他,待他起身与自己对视,她才改换了平常不悲不喜的神色。
公主定是没有真正生气,她只是见一奴才跪得过于突然所以有些受惊罢了,进忠拼命地麻痹着自己。
“承炩,今后您千万不要对奴才或是其他宫人这么说了,这有损您的颜面,还叫他人看不起。”进忠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平和,嬿婉听得他此言不住地点头,却说不出话。
她总觉得他快要哭了,可她自己才最想落泪。她甚至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偏又无法责怪进忠的知礼,也正是因为他这与众不同的性子,她才死心塌地地认定他是沙砾中最绝无仅有的一颗金曜石。
他将自己再一次据于千里之外了,虽然他的本意可能不是如此,但嬿婉莫名地感到疲惫孱弱、不堪重负,仿佛是被金曜石内含的金质光芒灼到了双目,却又不听劝阻忍不住去采撷。
她从进慈宁宫起就浑身不舒爽,后在寿康宫又不仅没见得澜翠还碰见了疯妇。她的情绪仅是在与进忠相逢后才好了不少,而如今进忠又成了扎在她心头难以言说的一根刺,这叫她如何是好。忧思和压抑如天罗地网般裹挟得她透不过气,她朝天边瞧去,月移星沉,狭小的窗间望不得一息月华。
“进忠,方才的话你都忘了吧,但本宫是真心想与你同舟共济的。”说出的话她自己都不信,她帮不上进忠任何一点忙,但她万分想暗示进忠自己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哪怕掺了杂质,真心的那一部分也绝不会作假。
就好比她想把澜翠收来据为己用一样,说她急功近利她能认下,但说她意欲苛待甚至坑害澜翠,那她是断不可能做得出也不可能认的。
公主此刻又有些笑意了,且她向自己抛出了合作的橄榄枝,这定是说明她会感念于扶持之谊,会不反感自己凑在她身旁为她出谋划策。进忠几乎将自己的思绪翻天覆地地洗刷了一遍,饮鸩止渴还不够,他要将鸩酒吃出蜜水的滋味,一直饮到他的性命戛然而止的那一刻,他都要坚称喝下的是玉浆琼露。
“是,奴才谢公主的抬爱。”自己本就是厚颜无耻之徒,进忠心一横,露着自以为相当谄媚的笑颜,眨巴着眼儿向公主说道。
进忠看似心情回暖了,嬿婉并未舒一口气,望着这仙君和风细雨般的笑面,她只觉忐忑不安、愧意犹生,浑浑噩噩的不知身处何方。
“进忠,你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她想起他先前抛出的钩子,像捞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问他。此番就可揭过这个令她难堪的话头了,她如是想着。
“活着也就只是活着而已,总不好自我了结了吧。其实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意义,奴才只是想着每日都要得意须尽欢,才不枉在凡尘里滚一遭。”活下去的唯一意义只是公主一人罢了,可守着公主他才会喜乐,自己这不算撒谎,进忠如此默想着。对公主不敬终究不妥,他回到了云淡风轻的状态,立在公主身前恭敬对答。
这与他之前想作答的差不多,只是经此一事他更添感触,更能答得圆满,也算是鬼使神差。
“你每日早起晚归地当差,当真有乐趣?”公主像是被自己耍弄了,面色一滞,不确信地开口问道。
将信将疑,但嬿婉的信远大于疑。她早看出了他的洒脱出尘,她如此问询只是没话找话,想和他再叨几句。
“有,傍檐新莺、前堂飞燕、婉转烟霞,皆是宫中也可观得的喜人胜景。”嬿婉听他娓娓叙说,霍然惊诧于他竟把自己的小字拼了出来。除了额娘和春婵外世间就无第三人知晓此事,她不信进忠能从旁人处打听到。
那就只能个精妙的巧合了,她心头一软,似甜酣在了连绵的云间,默叹着自己与他还是有几分浅缘的。
公主只是承炩而已,她不记得往昔了,她会诚心待自己的,进忠的眼眶有些发热,怅然想着自己为自己织造的美梦果真使人迷醉神往,不枉他重踏旧魇。
可这似乎是有出处的,并不是进忠新造的诗。嬿婉越品越觉“婉转烟霞”不成句,思量一番脑中忆出了原文,她又觉自己与他并没有那所谓的丁点缘分了,终究还是自己想得太贪太执,闻得风吹草动都能思绪蹁跹。
“你这是化用了《听莺歌》的‘婉转凌烟霞’吧,其实这句形容的不是烟霞的形状,而是意指莺鸟的歌声似凌烟云霞般柔婉动听。”嬿婉小心翼翼地对言,恐怕伤了进忠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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