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本打算散席后找承淇说会儿话的,这下她也不想着承淇了,一心就盼着去堵住进忠。
嬿婉既是公主,进忠自是把琢磨的心思放在了公主们上,从只言片语中他基本上对清楚了宫宴上另四位公主的名字和样貌。这四人皆吉服加身,言行举止也都是清一色的庄重娴静。反观嬿婉,衣着随性还不是最要紧的,进忠分明从她眼里看出了全然不同于另几位的神采,若说她们像画框里的仕女图,她则像原野上随风肆意疯长的劲草。
待到宫宴散席,嬿婉已是一刻也等不了,偏她又不能把事儿放在明面上。于是进忠眼见她像乌眼儿鸡似的盯自己,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溜之大吉,面上还要堆着笑先去应付姐姐们。
进忠本就估着她有话要与自己说,万岁爷有全寿和胡贵福簇拥着,他犯不着上去抢风头,他对喜禄手一招:“喜禄,你带他们先回吧,我去出个恭,再走两圈,之前吃多了撑得很。”
喜禄带小太监们走了,进忠慢腾腾地踱步,听嬿婉正夸赞她七姐姐承琅的荷包纹样巧制,被承琅敷衍了过去。
这个落单的都聊不上,那三个成群的更该插不上嘴了,进忠在侧后方瞧见嬿婉的窘迫,暗自思忖她前世宫女上位不受贵女们待见勉强可算是出身差别上鸿沟不可逾,可现今她和她们都是公主,平起平坐,她们凭哪门子高贵硬是把她踢出了己列。
出了乾清宫,目送众人远去,嬿婉让春婵在一旁候着,一直走到僻静处才施施然回头:“知道本宫找你,就一路跟了来,这点还算你这奴才识趣。”
她的脸堙没于黑天之中,进忠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听得她说话的重音在最后几个字。
“公主有事吩咐,奴才岂敢不从。”进忠向她请了单腿安,没有自行起身。
“起来吧,本宫对皇阿玛的奴才敢有什么吩咐,只不过是本宫胆子小,怕有个胆儿大的,一股脑儿全给告发了呢。”她嗤的一笑,语调像口含毒牙的蛇,非但没有胆小的口吻,反倒是十成十的威胁。
进忠哪知道承炩和魏佳慈文那一门子事,他心里确实有鬼,但并不是嬿婉想的这只鬼,他听得“告发”心头的鬼就出来作祟,不管怎样还是唬得他一皱眉头。
他随即又镇定了,他不信她能看出来五妞和胡贵福有那档子关系,还能火眼金睛察觉出是他给五妞和万岁爷牵的线,就候着时机去告发了拉他俩下马。
“公主的话,奴才不明白,敢问公主是认为谁想告发,又告发何事呢?”进忠把话头又抛回给嬿婉,谁料她误以为他奸佞圆滑,想逼着她说出扮宫女为母求药之事并再次取笑。
为了一个奴才,她这一两个时辰里一会子怜惜一会子恼怒,反复无常,简直状若癫狂。加之她被皇阿玛讽刺、姐姐们漠视的落魄之态还被他瞧了正着,她怒火顿起,决意将这仅有的一点同情斩断,故咬牙骂他:“放肆!你这尖牙利齿的狗奴才,烂了肠子坏了心眼!你想告便告,想去你们奴才堆里传扬便传扬,本宫可好好活着呢,你得不得好死就不一定了。”
进忠如被一记闷棍所袭,她分明不记得他,却阴差阳错地将他撂出的狠话原样奉还。刺得血流不止的心本就只被稀里糊涂地砌严实了,血被封进了里头,伤口是一点未见好,此刻却又被血淋淋地刨开,逼着他回忆前世种种。
他又怨又痛,几乎要哀鸣出声,跪倒在地下勉强直起身子回话:“既然公主都认定了奴才不得好死,又何苦牵扯什么告发不告发。奴才根本不知公主所提何事,也没有任何轻贱公主的念头。难不成公主是认为奴才在宴上直视您有所冒犯?那奴才甘愿领罚。”
太监们依惯例侍立在边上,此情此景下直视了主子就算冒犯的话少说也涉及了御前太监的一大半。嬿婉自然不能无理取闹,她脸色稍稍缓和,却仍凑近逼问他:“你说你无轻贱之念,那你见本宫被皇阿玛责难,怎会如此浑笑?”
进忠微张着口,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公主身份显贵令他喜不自胜是他的真话也是她眼中的浑话,他只恨自己凑在这个档口上偏要露出会让她误解的神情,而他又什么都不能说。
“公主面对窘境也未自乱阵脚,反倒落落大方从容应对,让奴才心底钦佩,所以奴才才一时形容失当,让公主误会了。”她就站在自己跟前两步的位置,等着自己的下文,进忠抬眼所见便是她的眸子,清亮亮的映着他的面容,他仿佛被她的目光灼到了似的慌忙垂头。
“本宫不是宫女,本宫也不可能向皇阿玛献媚。”离他远时她总觉他一言一行皆带邪祟,离他近了她又被他看似赤诚的模样打动,这真是个怪人,嬿婉看不透他,但又想试他,就把话往那夜引了引。
“奴才当时不识您是公主,言语有所冒犯,还望公主恕奴才死罪。”进忠的头叩了下去,嬿婉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她撇着嘴让他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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