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老周急得直搓手,"下个月就要交税了,不用新官帖,难道等着被抄家?"
苏半城拿起算盘,噼啪的算珠声在雨声里格外清晰。他算的不是账目,是苏州城里大小商户的家底——裕昌记的绸缎庄,德和楼的茶叶铺,还有那些在巷尾摆摊的小商贩,他们手里的旧官帖加起来,足有上万两银子。若是这新印章真有问题,这些银子转眼间就会变成废纸。
"去请商会的王会长来。"苏半城放下算盘,眼里闪过一丝决然,"还有,把去年的旧官帖都找出来,越多越好。"
五
三更时分,苏州商会的议事厅里还亮着灯。八仙桌上摆满了从各家商号收集来的官帖,新旧印章排开两排,在油灯下红得刺眼。王会长捻着花白的胡须,手指在新印章上敲了敲:"吴掌柜的话错不了,这印确实有问题。"
坐在对面的绸缎庄张老板猛地拍了下桌子:"我就说上个月交税时,账房怎么多算了五十两!原来问题出在这官帖上!"
苏半城没说话,只是把一盏油灯挪到新官帖上方。随着灯光移动,新印章的缺口处渐渐显出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条小蛇藏在朱砂里。"这不是崩角,"他指着划痕,"是刻章时故意留下的记号。"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见那缺口深处有个极小的"李"字,被朱砂盖得若隐若现。"李?"王会长眯起眼,"难道是藩台衙门的李书吏?"
苏半城点头:"上个月换章,就是这位李书吏经手的。我今早去衙门时,看见他的跟班在墙角埋东西,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怕是在销毁刻假印的工具。"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议事厅的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鼓。张老板急道:"那咱们现在就去拿人!带着这些官帖去巡抚衙门告他!"
"不妥。"王会长摆手,"巡抚衙门与藩台向来沆瀣一气,咱们没真凭实据,去了也是白搭。"他看向苏半城,"半城有什么主意?"
苏半城拿起一张旧官帖,蘸了点茶水在新官帖的印章上一抹,晕开的朱砂里立刻露出几粒黑色的铁屑。"这假印用的是铁胎,遇水会生锈。"他把两张官帖并在一起,"咱们就用这个做文章。"
六
谷雨过后的第一个晴天,苏州城的商户们都收到了一张告示。告示是苏半城和王会长联名写的,说藩台衙门新刻的官印遇潮易损,提醒大家收存时要格外小心,最好用防潮的油纸包好,每月还要拿出来晾晒。
"这法子能行吗?"阿福蹲在裕昌记的门槛上,看着伙计们把新官帖往油纸上裹。苏半城往他手里塞了块桂花糕:"能不能行,就看李书吏急不急了。"
果然,三日后藩台衙门就派人来查。领头的正是李书吏,他穿着件月白长衫,手指在各家商号的官帖上翻来覆去地摸,见每张都用油纸包着,眉头拧成了疙瘩。"苏东家倒是细心。"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只是这官帖本是防潮的,哪用得着这么费事?"
苏半城笑着递上杯茶:"李大人有所不知,前几日下雨,我家有张新官帖不小心沾了水,那印章竟晕开了,还生出些铁锈来。怕误了交税的事,只好小心些。"
李书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在衣襟上。"铁锈?"他声音发紧,"官印是铜铸的,哪来的铁锈?"
"谁说不是呢。"苏半城拿出那张沾了水的官帖,印章处果然有圈暗红的锈迹,"许是小人眼花了。只是这新印章看着确实不如旧的结实,还请李大人回禀藩台大人,是不是......"
"不必了!"李书吏打断他,转身就往外走,"官印之事自有衙门做主,苏东家不必多心。"
看着他踉跄的背影,苏半城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老周凑过来说:"他这是怕了?"
"是怕我们把铁锈的事捅出去。"苏半城把那张带锈的官帖收好,"铜印生不出铁锈,铁印才会。这就证明新印章根本不是黄铜铸的,是铁胎镀铜,一遇潮就会露馅。"
七
五月初一,藩台衙门突然贴出告示,说新刻的官印确实有瑕疵,已重新赶制,让商户们三日内去换新帖。
苏半城去领新帖时,见李书吏没在衙门里。门房老李说他前几日突然得了急病,回乡下养病去了。"听说临走时还拉了两车东西,"老李压低声音,"用红布盖着,看着沉甸甸的。"
新官帖上的印章果然换了。这方新印的朱砂鲜红透亮,边框的刀痕利落如削,在阳光下泛着黄铜特有的光泽。苏半城把新帖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香——那是真正的八宝印泥才有的味道。
回商号的路上,阿福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苏先生,您真厉害!这下不用怕交税了。"苏半城摸摸他的头,没说话。他知道,李书吏虽然走了,但藩台衙门里的猫腻,怕是还藏着不少。
路过刻字巷时,石经堂的吴掌柜正站在门口送客人。看见苏半城,他笑着拱手:"苏东家好手段。"苏半城回礼:"不过是让真相见了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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