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我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光怪陆离、颠覆常理的草药世界。老周头成了我严苛无比的师父,逼着我白天跟他钻那些连野物都罕至的绝壁深涧、幽谷寒潭。
“看准喽!”老周头佝偻着背,手指却稳如铁钳,捏着一株叶片边缘流淌着微弱银光的细草,那光芒在幽暗的岩缝里宛如活物,仿佛会呼吸般明灭不定。“这叫‘夜明草’,不是它自个儿会放光!是这石头,”他用粗糙的指甲刮了刮岩壁上一种深灰色的、毫不起眼的苔藓,“‘阴苔’!夜明草的根,专缠着阴苔长,吸足了阴苔的‘精气’,离了这石头,它那点光,撑不过一宿就灭!”他小心翼翼地将草连带着一小片附着阴苔的岩石撬下来。
我们又钻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终年弥漫着淡淡白雾的潮湿密林深处。老周头指着缠绕在几株枯死古木上,那几段黑黢黢、毫不起眼的藤蔓:“喏,‘隐雾藤’。看着像烂树皮?你揪片叶子下来,搓碎了,闻闻。”我依言照做,一股极其辛辣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呛得我眼泪直流。“就这股子冲劲儿!捏碎了抹一点在眼皮上,嘿,这林子里的雾气,在你眼里就跟揭了层纱似的,透亮!猎户的老法子。”他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抹多了?嘿嘿,那你就真成睁眼瞎了!”他熟练地用一把小骨刀,贴着枯木割下几段藤。
最要命的是采那“寒潭苔”。那是一处深藏在山腹里的寒水潭,寒气森森,水面飘荡着肉眼可见的白雾。老周头让我脱了鞋袜,卷起裤腿,跟他一起下到那冰得刺骨的潭水里。水没过小腿肚,寒气像无数根钢针,瞬间扎透了皮肉骨髓,激得我牙齿咯咯打颤。“忍着!”老周头的声音在空旷的寒潭里显得异常严厉,“看水底石头缝里,颜色最深、摸着最冰手的那片!那就是‘寒潭苔’!下手要轻、要快!指甲盖贴着石缝抠,别伤了根!这东西离了这寒水,得用浸透寒潭水的厚苔藓包着,最多也就能撑一天!”冰冷的潭水冻得我双腿麻木,每一次弯腰摸索都像在受刑,指尖很快被锋利的石棱划破,血丝在墨绿的苔藓上晕开,又被冰冷的潭水瞬间冲淡。
白天是筋骨劳损的折磨,晚上回到那草药森林般的小屋,则是头脑的煎熬。老周头逼着我辨识白天采回的每一种药草,记它们的形、色、味、性,讲它们稀奇古怪的配伍禁忌,听得我头昏脑涨。
“周老伯,”我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看着油灯下他沟壑纵横的脸,忍不住问,“您……您一个人,在这‘鬼见愁’里待了多少年了?咋知道这么多?”
老周头正用一把小石臼细细捣着几片干叶子,闻言动作顿了顿,眼神飘向门外无边的黑暗,沉默了好一会儿。石臼捣药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半晌,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多少年?记不清喽……打从这药铺还在山下大路边上开着的时候,我就在了。后来……起了大火,啥都没了,就剩这点种子,这点念想……人挪了窝,药也跟着挪了窝,挪到这没人来的地方,反倒清净。”他不再多说,只是更用力地捣着药,那“笃笃”声里,仿佛藏着无数沉重得无法言说的过往。油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挂满草药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第三天傍晚,药配齐了。老周头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仔细地把夜明草、隐雾藤和用厚厚湿苔藓裹好的寒潭苔包好,打了个结实的结,塞进我怀里。那布包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带着各种草木混合的奇异气息,也带着爷爷生的希望。“赶紧下山!寒潭苔娇贵,拖不得!”老周头站在他那低矮的茅草屋檐下,冲我挥了挥手,佝偻的身影在浓重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我揣着救命的药包,心急如焚,凭着记忆和来时在树干上留下的几道浅浅刻痕,在越来越暗的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爷爷痛苦的咳嗽声仿佛就在耳边催着我。眼看就要走出最茂密的林子,前面就是相对开阔的山脊,我甚至能隐约看到山下远处村落的点点灯火了!心头的狂喜刚刚涌起,突然——
“站住!小兔崽子!”
一声粗暴的断喝如同炸雷,猛地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几道雪亮刺眼的手电光柱像冰冷的刀锋,毫无预兆地从侧前方的树丛里凶狠地捅了出来,瞬间牢牢锁定了我!强光刺得我眼前一片白茫茫,本能地抬手遮挡。与此同时,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岩石旁猛地窜出,呈半圆形包抄过来,彻底堵死了我下山的去路。
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强光稍稍偏移,我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一道狰狞扭曲的刀疤,像条丑陋的蜈蚣,从左边眉骨一直斜拉到下巴!正是镇上臭名昭着的盗猎头子,王彪!他身后跟着三个喽啰,个个面相凶恶,手里都提着沉甸甸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缝隙里隐约露出带血的羽毛和兽皮特有的纹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野兽的腥臊气,在冰冷的夜风里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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