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第七日,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细雨如丝,斜斜地织着宫墙上空灰蒙蒙的天。韩昭仪披着一件水青色披风,立在廊下看雨。低热未退,双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但她的眼神清明如洗。许太医半个时辰前刚请过脉,此刻正在侧殿整理药箱——这是韩昭仪观察出的规律,每日巳时三刻,他会离开约一盏茶的时间。
“娘娘,风大,还是进屋吧。”贴身宫女云岫低声劝道。
韩昭仪点了点头,转身时,袖中落下一方素帕,恰好被风吹到廊外湿润的青石地上。
“哎呀!”云岫低呼一声。
“无妨,去捡回来便是。”韩昭仪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眼神却微微一闪。
云岫会意,撑起油纸伞快步走下台阶。弯腰拾帕时,她的指尖在青石缝隙间极快地一探,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随即连同帕子一起收回袖中。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廊檐下值守的小太监正低头看着自己湿了半边的鞋面,全然未觉。
回到内殿,云岫服侍韩昭仪更衣。在屏风后,那枚小小的、沾着泥水的铜钥匙落入韩昭仪掌心。钥匙形状古怪,齿纹深浅不一,柄端刻着一个几乎磨平的“柒”字。
这是崔典正的第二次回应,比玉扣更具体,也更危险。钥匙意味着某个可以开启的物件或空间,而“柒”很可能代表位置编号。但这是什么地方的钥匙?崔典正冒险传递实物,说明此事紧要,却也意味着她已将自己更深地卷入漩涡。
韩昭仪将钥匙贴身藏好,心跳如擂鼓。窗外的雨声密集起来,敲打着琉璃瓦,也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当夜,韩昭仪发起了高烧。
许太医深夜被唤来,诊脉后眉头紧锁:“娘娘这是郁结于心,又逢外感,邪热内侵。需加一剂白虎汤清热。”
药煎得极快,苦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寝殿。韩昭仪昏昏沉沉地饮下,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云岫和另一名心腹宫女秋茗彻夜守在榻前,每隔一刻钟便为她拭汗换巾。
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的时辰。韩昭仪忽然睁开眼,眸中毫无病中的浑浊。她向云岫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云岫会意,对秋茗低声道:“我去小厨房看看娘娘的雪梨羹煨得如何了,你守好这里。”
秋茗点头,起身走到殿门处,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许太医就歇在偏殿,今夜雨声大作,应是听不见这边的轻微响动。
韩昭仪从枕下摸出那枚铜钥匙,借着床边一盏长明灯的微光仔细端详。钥匙的铜质老旧,边缘已有磨损,但齿纹仍清晰。她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坐起,从床头暗格里取出一本看似寻常的《女诫》。
这本书是她入宫时淑妃所赠,这些年来一直带在身边。淑妃生前曾掌管过一段时间的尚宫局事务,后因体弱卸任,不久便病逝了。韩昭仪翻到书的末页,在封皮与最后一页纸的夹层间,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绢图。
那是淑妃某次闲聊时,随手画给她的尚宫局部分库房布局简图——当时只是说起旧年趣事,提及尚宫局存放历年账册、宫人名录的库房如何规整有序。淑妃画得随意,韩昭仪却因感念其恩,一直小心保存。
绢图展开,墨迹已有些淡了,但格局尚清。尚宫局的库房分天、地、玄、黄四区,每区又按千字文编号。韩昭仪的目光落在“地”区——那是存放宫人服役档案、奖惩记录的地方。地字区第七号库房,专门存放已出宫、或已故宫人的最终档册。
她的指尖停在那个小小的“柒”字上。
春菱尚未出宫,更未亡故,她的档案应还在现任宫人册中。崔典正为何要指引她去地字柒号库?除非……那里有与春菱相关、却不在明面记录上的东西。或是春菱家人的某种关联档案,或是——韩昭仪心头一跳——与王美人、甚至与当年旧案有关的某些蛛丝马迹,被以宫人档案的形式掩藏了起来。
但这把钥匙,能打开那间库房吗?尚宫局重地,守备森严,即便有钥匙,如何进入?崔典正既然送出钥匙,必然提供了某种路径。韩昭仪想起她入宫初期,淑妃曾说过一句看似无意的话:“尚宫局那些老库房,有些角落连管事的女官都未必清楚,前朝改建时留下的暗门、夹道,早就封死了。”
也许并非全部封死。
窗外雨势渐弱,天色透出一点蟹壳青。韩昭仪将绢图和钥匙重新藏好,躺回枕上,闭目调息。发热是真的,病弱也是真的,但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三日后,韩昭仪“病情”稍缓,能起身在宫中走动了。许太医的监视依旧,但许是见她确实病体支离,偶尔也会同意她在晴日里到御花园散心——当然,他本人或他信任的药童必定跟随。
这日午后,春光乍现。韩昭仪由云岫搀扶,缓步走在御花园西侧的海棠夹道上。许太医在十步外跟着,手中捧着药箱,目光不时扫过四周。
行至听雨轩附近,韩昭仪忽然驻足,指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轻声道:“云岫,你瞧那花,像不像咱们宫里原先那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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