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光顺着窗棂的冰裂纹漏进来,在榻沿上落了细碎的金斑。
朝瑶先从骨缝里的钝痛里醒过来的。全身上下的筋骨都被薄板夹得严严实实,素白的桑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唯有脖颈还能微微转动。
她睫毛颤了颤,像沾了晨露的蝶翼,缓缓掀开一线,撞进满室暖融融的药香里。
榻边的软墩上坐着两个人,九凤斜倚着榻沿,黑色的长发散了半肩,往日里永远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不知何时摘了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骨节分明的手正虚虚覆在朝瑶的额头上,掌心渡着极淡的真火暖意,替她熨帖着神魂里的寒意,平日里永远凝着杀伐戾气的眉眼此刻全松了下来,眉梢眼角都浸着软意,正闭目小憩。
相柳坐在榻的另一侧,银白的衣袍下摆还沾着昨夜坑底带上来的细碎岩屑,他指尖扣着朝瑶露在纱布外的手腕,指腹稳稳搭在她的脉门上,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经脉往她体内送,压着伤口里乱窜的戾气。
他向来挺得笔直的肩背此刻微微垮着,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平日里盛着寒江雪浪的眼眸闭着,连周身常年不散的冰碴子都收得干干净净。
朝瑶的目光先落在他们脸上,贪得很,一寸寸扫过九凤高挺的鼻梁,扫过相柳紧抿的薄唇,连他们眼下那点淡淡的青影都不肯放过。
上一世她血肉成泥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两个人会这样守在她的榻边,连睡梦里都攥着她的手不肯放。
那些翻涌的爱意不是虚浮的烟雨,是九凤焚遍八荒的真火,是相柳冻透北地的寒浪,早就在她骨血里生了根,连撕带扯都拔不出来。
她喉间轻轻滚了一下,眼底漫上来的湿意还没来得及漫过眼尾,神识里忽然撞进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情绪波动——是萤夏,翻涌的愧疚和慌乱几乎要冲破她的神识屏障。
朝瑶指尖在神识里轻轻敲了敲,递过去一句温声的安抚,让她不必急着过来。
就是这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先惊动了九凤。
他眼眸猛地睁开,那点沉眠的威仪瞬间醒转,周身的空气都跟着凝了一瞬,下一秒他的目光就精准锁在朝瑶脸上,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星眸正盯着自己,整个人的戾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小废物?”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沙哑,指尖下意识就想往她脸上碰,又怕碰疼了她身上的伤,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在她的鬓边,指腹蹭过她散在枕上的碎发,“你可算醒了。”
相柳几乎是同时睁眼,眼眸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扣着朝瑶手腕的指尖猛地收紧,又立刻松了力道,指腹小心翼翼蹭过她腕间的薄皮,往日里冷得能冻裂山石的声音,此刻裹着点懒意,却藏着压不住的颤:“小骗子,装睡装够了?再不醒,我就要把大荒所有的冰髓都熬成药灌给你。”
他们见过星河崩碎,见过山海倾覆,刀剑加身,早不知“怕”字怎么写。可昨日那支箭钉进朝瑶心口的瞬间,那股寒意从后脊直窜上天灵盖,比当年被封印深渊千年还要疼,比被极北罡风刮过伤口还要刺骨。
他们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那瞬间连灵体都差点跟着碎裂。
朝瑶看着他们眼底翻涌的心疼,刚想扯出个笑,就听见案边传来“咚”的一声,三个脑袋齐齐磕在檀木案上。
无恙先迷迷糊糊抬起头,满头白发乱得像鸟窝,他揉着额角蹦起来,看见朝瑶睁着眼,眼睛“唰”地就亮了:“我就说守着肯定能醒!小九还跟我赌三坛桃花酿,快拿出来!”他说着就往榻边冲,跑到一半想起朝瑶身上有伤,又猛地刹住脚,站在原地蹦了两下,不敢往跟前去。
旁边小九慢悠悠直起身,指尖弹了弹衣袍上的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却半点不饶人:“谁输了?我赌的是卯时醒,现在刚好是卯时三刻,桃花酿归我。”他嘴上说得硬,眼睛却黏在朝瑶身上,指尖悄悄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毛球抖了抖满头白发,他斜睨了无恙一眼,语气锐得像刀:“吵什么吵,再吵把你们俩偷藏的蜜饯都扔去喂雕。要不是昨日你们非要去海里....”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往榻边凑了半步,目光落在朝瑶缠着纱布的胳膊上。
三个人此刻挤在案边,你推我我搡你,谁都不敢往榻前凑太近,怕碰疼了朝瑶,嘴里还斗着嘴,互不相让。
朝瑶看着他们,眼底的湿意终于漫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她动不了身子,只能用目光把眼前的人一个个都刻进骨子里。
九凤的真火还在她额头上暖着,相柳的灵力还顺着腕脉往她身体里淌,三小只的斗嘴声叽叽喳喳绕在耳边,晨光落在他们发顶,暖得像一整个不会醒的春梦。 她知道宿命的终点就在前面等着她,可此刻这满榻的温情,满室的烟火,是她拼尽一切都想护住的东西。
九凤看见她眼角的泪,心尖猛地一抽,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动作粗粝却温柔:“哭什么?老子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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